博斯城,富人区。
一排排修剪如艺术品的绿篱被推平,两米高的铁艺栅栏外,黑压压的华工端着步枪,枪口对准庄园。
林铁柱守在庄园正门外,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一杆缴获的长枪攥在手里,虎口青了一片。
没人敢开枪。
廊柱上绑着人。
“钟哥到了!”
人群自动豁开一条道。钟途大步走进来,呢子大衣上沾着烟灰和不知道谁的血。赵虎跟在后面,腰间短斧还没擦。
“什么情况?”
林铁柱指了指廊柱,嗓音干涩:“亨利·肖那老狗,把庄园里的华人仆役全抓了。八个人,全绑在柱子上当肉盾。”
钟途顺着方向看去。
庄园门廊的白色柱子上,几个穿着破烂短褂的华人被粗麻绳死死勒住。他们垂着头,身上的血迹顺着脚踝滴在昂贵的地砖上。
钟途在看到中间那个年轻人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小陈。
一年前,钟途亲手把这孩子送进亨利·肖的府邸当内应。
此时的小陈,半张脸肿得老高,胸口的衣襟被鞭子抽烂,手脚扭曲,露出翻开的皮肉。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抬起头,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向大门口的方向。
他没喊救命。那张被血糊住的嘴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只溢出一口暗红的沫子。
钟途的心脏像是被铁钳狠狠掐了一下。昨晚举事,他一直没见到小陈归队,以为他出了意外,或者趁乱跑了。
没想到,这孩子为了留下来搜集更多亨利.肖的情报,竟然选择了坚守。结果情报传出来了,他却没能撤走。
“钟途!”
阳台的厚重窗帘猛地被掀开一角。亨利·肖那张阴鸷的脸露了出来。他原本整齐的头发此刻乱如杂草,手里的左轮枪死死抵在一名华人侍女的太阳穴上。
“我知道这些狗东西里有你的内应!”亨利·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区回荡,带着困兽犹斗的疯狂,“我审了他们一宿,虽然没审出来是谁,但无所谓了!只要是长着黄皮肤的,在你眼里都值钱,对吧?”
他惨笑一声,枪口在侍女头上蹭了蹭:“给你三十分钟。准备一辆马车,开通去码头的路。只要我上了船,这些人你带走。敢往前跨一步,我就先从这几个绑在柱子上的贱种开始,一个一个点名!”
“操他妈的!”
赵虎蹿出来,一斧子剁进旁边的木墩里,剁得木渣飞溅。
“钟哥!几百条枪在这儿!一轮齐射冲进去,他连扣扳机的工夫都没有!”
“冲个屁!”林铁柱一把薅住他后领,“廊柱离窗户不到五米!人还没进院子,柱子上那几个兄弟先得吃枪子!”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赵虎脖子上青筋全鼓起来了,“为了这几个,放跑亨利·肖,后患无穷!弟兄们要知道了,也不——”
“闭嘴。”
钟途一脚踹翻旁边的木箱。
箱盖飞出去,“砰”地砸在地上。
所有人闭了嘴。
钟途扫了一圈,一个一个看过去。没人敢跟他对视。
他指着廊柱上的小陈。
“你知道他是谁?”
赵虎一愣。
“他叫陈立民。一年前,我亲手送进去的。”
赵虎嘴张开了,又合上。
“昨天那张纸条,你们都知道吧。”钟途的声音压得很低,“揭露鸿门宴的纸条——就是他冒死传出来的。没有那张纸条,今早上咱们这帮头目已经在总办让人毙了。你们的婆娘孩子,全得被锁在矿洞里当畜生使。”
他走到赵虎面前,离他一步远。
“他救了你的命。救了我的命。救了全西澳十五万人的命。”
“现在,你跟我说,为了快刀斩乱麻,要牺牲他?”
赵虎张了张嘴,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愧得低下了头。他弯下腰,把劈进木墩的斧子拽出来,攥在手里,一声不吭退回去了。
“跟着我钟途干,两条规矩。”
钟途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对外不留情。谁想要咱们的命,咱就拿刀抹了他的脖子。”
“第二,对内不弃丁。为咱们拼过命的兄弟,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救。”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他转过身,拳头攥得骨节咯咯响,盯着那座庄园。
“亨利·肖要抓。小陈要活着接回来。两样都要。”
林铁柱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钟哥,硬冲不行。怎么弄?”
钟途蹲下来,捡起根木炭头,在地上快速划出庄园平面。
1883年的博斯。没有特种部队,没有震撼弹。
但他有前世的记忆。
“铁柱,带几个手脚麻利的,去仓库。”钟途蹲下身,在地上快速画了一个示意图,“把咱们收缴的所有胡椒粉、干姜粉、辣椒面全翻出来。用粗布包好,里面塞一两黑火药,引线留长。点燃后往里一扔,让他们连眼都睁不开。”
林铁柱眼睛一亮:“烟熏火燎?”
“对,但要比烟猛一百倍。”钟途转头看向赵虎,“去,挑五十个不怕死的兄弟。用湿布弄几层蒙住口鼻。信号弹一响,别管屋里,先给我把廊柱上的兄弟抢回来。神枪手分三组,死死盯着二楼阳台和窗户,只要有人冒头,不求击杀,只求压制。”
赵虎这回一个多余的字没说,扭头点人去了。
林铁柱也带人跑了。
庄园里头,亨利·肖贴着窗帘缝往外看。
那些华人不但没撤,反而忙活开了——有人跑步调度,有人搬东西,有人沿院墙散开站位。
他手心的汗把枪柄浸得发滑。
“钟途!你在搞什么!还有十分钟!”
没人应他。
钟途拿起一杆m1871,拉开枪栓,推进去一颗子弹,合上。
小陈,再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