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祥领命而去,燕青则帮着许贯忠在院中收拾,搬来桌椅。
不多时,卞祥拎着大包小包走了回来。
熟食、鲜果、美酒,应有尽有。
众人就在院中槐树下摆开桌椅,时值深秋,凉风习习,别有一番意境。
酒过三巡,许贯忠举杯起身,郑重道:“王爷,今日之事,许某永生难忘。从今往后,王爷但有所命,许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越也举杯饮尽,笑道:“许先生言重了,能借此机会,结交到你这样的人物,说到底,还是我赚了!”
此时,卢俊义才想起刚在府中答应赵越的事情。
对着燕青说到:“小乙,你随我师弟北上大辽,一路上务必尽心尽力,与卞祥兄弟一起保护好我师弟。”
燕青闻言大喜,通过刚才的事情,赵越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早就是义薄云天,打心底敬佩。
能随着这等人物一起北上大辽,他求之不得。
卢俊义又一脸担忧的看向赵越:“师弟,小乙这孩子为人机敏,日常琐事就交给他就行,你这一去......恐不顺遂,朝中多有不愿你平安归来之人,万事......万事多加小心!”
赵越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他能感受到卢俊义真的把他当亲师弟来看。
“师兄,放心,我省的!有小乙和卞祥在,肯定能够平安归来!”
一旁的许贯忠早已通过几人对话,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他本就是文武双全之人,胸中自有文韬武略。
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正色道:“王爷若信得过,许某愿随行护卫,以报大恩!”
赵越摇头:“许先生好意心领。但老夫人病体未愈,还需先生照料。尽孝为重。”
许贯忠急道:“王爷为救家母动用贡品,冒杀身之祸。许某若贪图安逸,岂非禽兽不如?家母可托邻里照看,许某定要随行!”
卢俊义见状,出声调解:“二位不必相争。许先生孝心可嘉,师弟顾虑也在理。不如这样,许先生暂留两日,待老夫人病情稳定,可搬至我卢府调养,我派专人伺候。许先生便可快马追赶使团。使团车马行进缓慢,不日便可追上。”
赵越与许贯忠对视片刻,终于点头:“如此也好。”
许贯忠感激道:“多谢卢员外周全!”
众人举杯共饮,气氛融洽。
临别时,许贯忠送至门口,郑重道:“王爷先行,待家母能下床行走,许某便北上追随。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定来相会!”
赵越拱手:“那赵某就在路上,静候许先生佳音。”
回卢府路上,卢俊义感叹:“师弟,你这一趟不仅救人,还得许贯忠这等人才。他曾是武状元,不但武艺高强,更熟读兵书,精通阵法,是难得帅才。只是性格孤傲,不愿为官,才隐居于此。你能得他效力,当真可喜。”
赵越微笑:“都是缘分。不过师兄,我明日便要启程了。”
卢俊义一愣:“这么快?”
“皇命在身,耽搁不得。况且早些离开,少些是非。”
卢俊义沉吟点头:“也好。明日让燕青随你同行。”
与卢俊义分别后,赵越带着卞祥朝驿馆走去。
解决了许贯忠母亲的危机,又意外收获燕青、许贯忠两人跟随,赵越心情本应舒畅。
但一想到驿馆里那位认死理的礼部录事,他便觉得有些头疼,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王爷,那沈括若再聒噪,属下……”卞祥看出赵越的烦忧,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越摆摆手,打断了他:“不可鲁莽。沈大人是朝廷命官,并非恶人,只是……过于恪守规矩罢了。待会儿见到他,你少说话,本王自有分寸。”
“诺。”卞祥瓮声应道,虽心有不甘,但对赵越的命令绝对服从。
远远地,便看见驿馆门口灯笼下站着一人,身着青色官袍,身形清瘦,正不停地踱步张望,不是沈括又是谁?
一见赵越身影,沈括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愤懑,也顾不上什么虚礼,直接开口道:“王爷!您总算回来了!下官在此等候多时!”
赵越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沈大人,有何要事不能明日再议?”
“明日?下官只怕到了明日,王爷您……您就铸成大错了!”
沈括情绪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王爷!那百年野山参乃是呈送辽皇的贡品,关乎国体,岂能私自动用?”
“此举形同欺君,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王爷您身份尊贵,或许尚能转圜,可下官身为礼部录事,监管贡品有失,难逃干系!”
“您……您怎能如此任性妄为!”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赵越脸上。
卞祥在一旁看得怒目圆睁,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若非赵越事先吩咐,他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赵越耐着性子解释道:“沈大人稍安勿躁。本王动用参王,是为了救治一条人命。人命关天,岂是区区贡品可比?况且,人参并未损毁,本王已带回。”
“人命?王爷,大名府每日生老病死何其之多,您救得过来吗?贡品就是贡品,规矩就是规矩!”
“王爷今日可以为救一人而破例,他日是否可以为救十人、百人而将贡品尽数散掉?此例一开,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沈括梗着脖子,引经据典,寸步不让。在他心中,规矩礼法大于天。
赵越见他如此迂腐,心中那点耐心也终于耗尽了,一丝真火涌上心头。
他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那个锦盒,啪的一声打开,递到沈括面前。
“沈大人瞪大眼睛看清楚!人参在此,完好无损!并未耽误你沈大人的锦绣前程!”
那株形神兼备的百年参王静静躺在锦盒中,散发着淡淡药香。
沈括被赵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话语噎得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果然见人参似乎……并无缺损?
他愣了一下,伸手小心地捧过锦盒,仔细检查,确实发现只是少了几根微不足道的参须,若非极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但这并不能平息他的担忧和……一丝委屈。
他捧着锦盒,手臂微微颤抖,抬起头看着赵越,脸上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和指责,而是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失望。
“王爷!”沈括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地说道:“您以为下官屡次阻拦,步步紧逼,为的是我沈括个人的官运前程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语气沉痛:“是!下官人微言轻,是个不起眼的录事!王爷您是天潢贵胄,是官家的皇叔!您取走贡品,即便事发,官家或太后念在亲情,或许对您只是训斥惩戒,最不济削爵圈禁,总归能保住性命!”
“可王爷您想过没有?”沈括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向驿馆内和周围那些隐约可见的使团护卫、杂役。
“使团这上百号人怎么办?我沈括怎么办?贡品有失,我等皆是监管不力之罪!轻则丢官流放,重则……抄斩弃市!”
“他们当中,多少人有妻儿老小倚门而望?他们何辜?要因为王爷您一时的侠义之心,而承担这泼天的干系,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王爷!下官争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这一百多条人命,是一百多个家庭的安稳啊!”
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赵越耳边。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清瘦官员。
他原以为沈括只是个刻板、迂腐、为了自己官位不惜一切的酸儒,却万万没想到,他内心考虑的,竟然是整个使团的安危,是那些底层军士、杂役的身家性命!
赵越之前只想到了自己的郡王身份或许能扛下罪责,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可能会牵连的其他人。
沈括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也让他瞬间感到了深深的惭愧。
他之前对沈括的那一丝不满和火气,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敬佩和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