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没说话。
那晚,父女俩在招待所餐厅吃了顿简单的晚饭。两菜一汤,一碗米饭。钟正国吃得不多,筷子夹了几口就搁下了。钟小艾也吃得慢,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像是在想事情。
吃到一半,钟小艾主动开口了。
“爸,我知道侯亮平以前不靠谱。但他说的话里有一句对,您一个人在汉东太累了。女儿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如果有个人能替您分担一些……”
钟正国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跟我说实话,你对他是不是还有感情?”
钟小艾低下头,攥着筷子没吱声。碗里的米粒被她拨过来拨过去,拨成了一小堆。
钟正国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像是压了很久。
“小艾,你要是真想跟他在一起,爸拦不住你。但你不能被他当枪使。侯亮平这个人,心比天高,本事比嘴小。”
钟小艾忽然抬起头。
“爸,我没说一定要跟他在一起。但他说的有一点我听了进去,他说想‘搬到祁同伟那边去’。”
钟正国端起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女儿,目光沉下来。茶杯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溅出一小点在桌面上。他没管,就那么端着。
钟小艾说:“爸,如果侯亮平真的能打进祁同伟的内部,对您来说是不是一条路?”
钟正国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杯放下,没喝。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移向窗外。招待所餐厅的窗户朝南,能看见汉东的夜色。省委大院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岗亭那盏最亮,照着门口那条路。
他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让我想一想。”
接下来两天,钟正国表面上对侯亮平的事闭口不谈。
他照常看文件,照常打电话,照常在招待所餐厅吃饭。但每天晚上,他都在书房里待到很晚。
书房的灯亮着,窗帘拉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他把侯亮平的履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个人,政法大学毕业,在汉东检察院干过,后来调去京城,又调去京州,履历上没什么大毛病。虽然人品存疑,但能力确实有。
而且跟祁同伟有过旧怨——当年那件事,不管真相如何,侯亮平心里是记恨祁同伟的。
钟正国坐在书房里,把履历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想到一件事:如果能借侯亮平打进祁同伟的核心圈,哪怕只当一个眼线,也能帮他扳回一城。
更重要的是,女儿钟小艾显然是牵住侯亮平的那根线。只要小艾在,侯亮平就不敢轻易反水。
第三天早上,钟正国对女儿说:“让侯亮平再来一趟,我单独跟他聊聊。”
钟小艾看了父亲一眼,没多问,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
下午,侯亮平来了。这一次,钟正国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他让侯亮平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亮平,上次我脾气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侯亮平接过茶杯,赶紧说:“钟伯伯,您别这么说,是我冒昧了。”
钟正国摆摆手,坐下来。他看着侯亮平,说:“有些话我要跟你说明白。你跟小艾的事,我不反对,但也得看你的表现。”
侯亮平赶紧接话:“钟伯伯您放心,我对小艾是真心的!”
钟正国摆摆手打断他:“先别表忠心。我问你,你说祁同伟当年害了你,你现在想不想把账算回来?”
侯亮平眼睛一亮。那亮光从眼底冒出来,压都压不住。他说:“想!”
钟正国点点头。
“那好。我有个计划。”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些。
“你先跟小艾稳住关系。我会想办法把你调到汉东来工作,名义上是以京城挂职干部的身份进入省政法委系统。你到了祁同伟身边,慢慢取得他的信任,替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有机会……”
他顿了一下,看着侯亮平的眼睛。
“找到能让他翻船的东西,你告诉我。这个事如果办成了,你和小艾的事,我不但不再拦,我还能帮你们把路铺平。”
侯亮平脸上露出一丝几乎克制不住的笑意。
他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茶,手指微微发紧。钟正国的话他听明白了。调到汉东,进省政法委,到祁同伟身边当眼线。这个事如果办成了,他既能重新得到钟小艾,又能借机扳倒祁同伟那个让他栽了跟头的宿敌。一箭双雕。
他把茶杯放下,拍了拍胸脯。
“钟伯伯您放心,祁同伟那头的事我门清。我在汉东待过那么些年,谁跟谁什么关系我都有数。您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保证把祁同伟那层皮给他扒下来。”
钟正国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其实清楚这个人未必靠得住。
侯亮平这个人,心比天高,本事比嘴小。真让他去祁同伟身边,能不能取得信任是一回事,会不会反水是另一回事。但眼下他也没有更好的牌可打了。
陆泽保不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结果如何。他手里能动的棋子,只剩侯亮平这一颗。
他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那就这么定了。你先回京准备,等我消息。”
侯亮平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钟正国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兴奋,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之后,里间的门开了。钟小艾从里面走出来。
她一直在隔壁听着。
钟正国看了女儿一眼。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眼角的皱纹比前两天更深了。
“小艾,爸做的这个决定,一部分是为了汉东的局面,另一部分……也是不想让你再一个人飘着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钟小艾走到他旁边坐下。
钟正国说:“侯亮平这个人,你可以喜欢他,但不要全信他。任何时候,给自己留三分后路。”
钟小艾点了点头。
“爸,我知道。我先跟他相处一段时间,看清楚他的心到底在哪儿。”
钟正国伸出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拍在女儿手背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窗外暮色四合。招待所楼下的梧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铺在道上。钟小艾坐在父亲旁边,看着窗外那片暗下来的天。
不知道在思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