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从暖气片上直起身,搓了搓手,像是刚在风里站久了。
“车票晚点,昨天晚上那趟,结果广播说前序车底没到,推到凌晨一点,然后又直接说停运了。”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楼上的方向,“我听说你的事,过来看看。”
沙瑞金“嗯”了一声。
他没问听谁说的,也没问看了多久。
田国富和他共事不是一天两天了,省纪委那摊子事压在他肩上,消息灵通是本职。
倒是程度站在那里有点局促,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
沙瑞金转向他。
程度比他年轻好几岁,头发乌黑。
沙瑞金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程度同志。”
沙瑞金一时冲动抢了程度的配枪,对程度多少也会有些影响。
程度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正式的客套话。
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沙书记,您冷静下来就好。”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过道里格外清楚。
沙瑞金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三个人站在一楼过道里,谁都没提刚刚发生的事。
沙瑞金问了田国富车票改签到几点,田国富说还没改。
程度插了一句说要不要我安排车送站,田国富摆摆手说不用,就几站路的事。
三言两语说完,祁同伟拍拍程度的肩,说:“走吧,让沙书记先歇歇。”
程度犹豫了一下,跟着祁同伟往侧门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下去,过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沙瑞金站在原地没动,听见外面有车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从磨砂玻璃门透进来,在墙上一晃,然后没了。
他转身往大厅里面走。
值班室的灯亮着。
门半掩,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的光,在地砖上铺了窄窄一条。
沙瑞金走到门口,手抬到一半,门从里面拉开了。
值班秘书小周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看样子刚在登记什么。
看见他,小周往后退了半步,叫了声“沙书记”。
沙瑞金摆摆手,没说话。
他进了值班室,在靠墙的三人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旧式的,皮面磨得发亮,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吱呀一声。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白瓷杯壁挂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沿着弧度往下滑。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带着龙井特有的豆香,细细一缕,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但鼻尖能闻到。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也不凉,像掐着时间泡的。
“祁政委让泡的。”小周在旁边轻声说。
沙瑞金没接话。
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指腹贴着杯壁慢慢转。
杯壁上的水珠被指温蒸散。
他盯着那道水痕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周站在桌边,没敢坐,也没敢走,手里的笔帽被她无意识地拧来拧去,发出极细的塑料摩擦声。
墙上挂钟走了大约一刻钟。
秒针每走一格,那声“嗒”就清晰得像敲在耳膜上。
沙瑞金把杯子搁回茶几,站起来。
小周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他冲她摆摆手,径直出了值班室,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
卫生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
镜子是老式的银镜,边角水银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斑点。
沙瑞金站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的脸——眼睑浮肿,下眼袋微微鼓起来,眼白上爬着几缕血丝,红了一圈。
鬓角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才在楼上用手抓过。
衬衫领口松着一粒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到脸上。
水很凉,激得他太阳穴一跳。
他闭着眼等了几秒,再睁眼时镜子里的人睫毛上挂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扯了张纸巾把脸擦干,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低头把衬衫领口的扣子重新扣好。
最后,他拢了拢头发,用指腹把鬓角压平,再看了一眼镜子。
脸上的水迹干了,浮肿还在,但眼神比刚才清了些。
出来的时候步子踩得比刚才稳,鞋跟落地的声音不再发虚。
过道里空荡荡的。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小周的身影映在半掩的门板上,一动不动。
大厅正门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出斜长的方格影子,一道明一道暗。
沙瑞金走过去的时候,皮鞋踩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亮一半沉。
他在大厅正门口站住了。
门外台阶下面,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刮得簌簌响,叶子翻动时露出灰白的背面,在路灯下闪闪烁烁。
远处传达室的灯也亮着,门卫老赵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
再往远看,铁栅栏门外,马路上的车灯一道一道划过去,红色尾灯连成线,又散开,汇进夜里看不见的地方。
沙瑞金把双手插进裤袋。
身后的值班室里,小周拿起那杯凉透了的龙井,倒掉残茶,把杯子洗净放回茶盘。
水流声哗哗的,隔着半条走廊传过来,听不真切。
沙瑞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砖上铺着窄窄一条,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推开正门,走进外面的夜里。
风灌进来,衬衫下摆鼓了一下。
梧桐叶还在响,远处有夜班公交进站的刹车声,尖锐地刺破夜色,又沉下去。
他站在台阶上,身影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淡,一直伸到院子里碎石小径的尽头,那里立着一排自行车棚,棚顶的玻璃钢瓦反射着月光,白晃晃的,像积了一层薄霜。
值班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小周没有跟出来。
沙瑞金心中已经做好离开的打算了。
第二天。
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
省委大院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站在车边。
沙瑞金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只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到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楼。
楼门口站着几个人,程度在最边上,远远地点了下头。田国富站在车边,替他拉开后门。
沙瑞金弯腰坐进去,摇下车窗。
田国富弯下腰,凑到窗边,说了句什么。
沙瑞金听完,嘴角扯了一下,说:“你到了广州,给我个信。”
田国富点头,关上车门。
车缓缓滑出去,出了大院,拐上主路。
沙瑞金看着窗外,汉东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他闭上眼,靠进座椅里。
车开到省委大院外的路口时,忽然靠边停了。
前方祁同伟站在路边,一个人,没穿军装,便服,手里也没拿东西。
司机回头看了沙瑞金一眼。
沙瑞金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祁同伟?他也来送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