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人过来,只会激化矛盾。”祁同伟打断他,“听我的,让你的人在周边待命,隐蔽好。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许露面。”
电话那头,林伟东沉默了几秒,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你小心。随时保持联系。”
“嗯。”
电话挂断时,电梯正好停在一楼。
祁同伟走出电梯,司机已经将车开到门口等着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司机说了句:“去省公安厅,快点。”
车子立刻启动,驶出省委大院,汇入午后略显拥堵的车流。
祁同伟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但他没有看。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飞速闪现着和沙瑞金交手以来的点点滴滴。
大风厂的改制风波,沙瑞金暗中企图借机打压他。
山水庄园的调查,沙瑞金默许田国富栽赃陷害,想要阻止他。
月牙湖的开发争议,沙瑞金试图将他调离政法系统。
京城的暗中角力,沙瑞金背后的力量一次次施压……
从开始的试探、周旋,到后来的明争暗斗,再到最后的图穷匕见。
他终于把这个对手逼到了绝路。
一个封疆大吏,曾经的省委书记,如今却要靠着抢枪、登楼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见他。
这算胜利吗?
祁同伟问自己。
没有答案。
心里没有胜利者的快意,没有复仇的酣畅,只有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疲惫,还有一丝……
难以言喻的悲哀。
为了权力,为了位置,人可以疯狂到什么地步?
车子一个急刹。
祁同伟睁开眼。
前方是红灯,长长的车流堵在那里,一眼望不到头。
司机有些焦急地看了看后视镜:“祁政委,前面堵死了,可能得绕……”
“不用绕。”祁同伟说,“就等。”
他重新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红灯变绿,车流缓缓移动。
车子终于驶过那个路口,前方道路通畅了许多。
省公安厅大楼那栋高耸的玻璃幕墙建筑,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灰暗的天空下,它像一把直插天际的灰色利剑,顶端隐没在低垂的云层里。
沙瑞金就在那剑尖之上。
祁同伟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他今天正好穿着常服。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冷冽的光泽。
“快到了,政委。”司机低声说。
“嗯。”祁同伟应了一声,目光投向那座大楼的天台方向。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正等着他。
手里拿着枪。
等着最后的对决,或是……最后的告别。
车子一个转弯,驶入了省公安厅大院。
省公安厅大院门口,程度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了好几圈。
祁同伟的专车刚拐进来,还没停稳,程度就带着两个副厅长和办公室主任快步迎了上去。冬日的冷风刮得人脸生疼,但程度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车门打开,祁同伟弯腰下车。
程度几乎是扑上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祁政委!祁政委我对不起您!我没用!我的枪……我的枪被沙书记给抢走了!”
他说着,眼眶瞬间就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
祁同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没事,老程,别慌。”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程度被这么一按,浑身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一点,但声音还是发颤:“可是枪……那是我的配枪!满弹!十五发!这要是……”
“枪丢了可以再配,人没受伤就好。”祁同伟打断他,目光越过程度,投向那栋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他在几楼?”
程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压低:“天台,二十三层天台。监控显示他上去之后一直站在东北角,没动过。”
“天台有几个出口?”
“就这一个消防楼梯的出口。电梯只能到二十二楼,再往上要走楼梯。”程度语速很快,“我已经让人封锁了下面几层,疏散了二十二楼以上的所有办公人员。消息暂时压住了,但……恐怕压不了多久。”
祁同伟点点头,又问:“枪里几发子弹?”
程度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更低了:“配枪是标准弹匣,十五发。我今早刚检查过,满的。还有……枪里有一发在膛里。”
在膛里。
这意味着沙瑞金不需要上膛,只需要扣下扳机,子弹就会出膛。
祁同伟的眼神沉了沉,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祁政委,”程度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陪您上去吧。毕竟是我的枪……”
“不用。”祁同伟拒绝得很干脆,“他点名要我一个人去。你上去,只会激化矛盾。”
“可是太危险了!沙书记他……他现在……”
“我知道他现在什么状态。”祁同伟看了程度一眼,“所以更需要我一个人去。”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向大楼正门。
程度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副厅长拉了一下,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消防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祁同伟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没坐电梯。
二十三层楼,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
他需要这段爬楼梯的时间,需要这短暂的、无人打扰的空间,来整理思绪。
一级,两级,三级……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形成回声,一下,一下,敲打着耳膜。
祁同伟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沙瑞金抢枪登楼,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真想杀人,他应该去省委,去他祁同伟的办公室,而不是跑到公安厅来抢程度的枪。
公安厅戒备森严,他这么做风险极大,几乎是在自投罗网。
如果想威胁,他应该提条件,要挟什么,而不是只喊一句“让祁同伟一个人来”。
这里面有一个逻辑缺口。
沙瑞金不是疯子。
他能做到省委书记,绝不是个冲动无脑的人。
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那目的是什么?
不是杀人,不是威胁,那只能是……谈判。
或者说,是最后的摊牌。
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逼祁同伟和他面对面,进行一次没有任何旁人干扰、没有任何退路的对话。
他想谈什么?
谈条件?谈妥协?还是……谈一个体面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