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沙瑞金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不会坐牢?
会不会身败名裂?
会不会……家破人亡?
“别想那么多。”沙瑞金说,“该来的总会来。”
车子停在省委家属院门口。
沙瑞金下车前,对白处长说:“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书记……”白处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乞求,“您……您能不能跟上面说说,我……”
“我说了不算。”沙瑞金打断他,“现在你应该清楚,我们都没有办法。”
白处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沙瑞金关上车门,看着车子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转身,走进家属院。
他没去办公室,直接回了住处。
开门,开灯,屋里空荡荡的。
偌大的房子,就他一个人。
他走进书房,开灯。
书桌上摊着一沓材料,是高明强的资料复印件——他的履历,他的社会关系,他的资产情况,还有他和山水庄园的关联证据。
这些材料,是白处长之前给他的,说可以拿捏高明强。但现在,人跑了,这些材料还有什么用?
沙瑞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这些材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很旧了,边角已经发黄,上面没有字,只是用胶水封着。他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几张照片。
黑白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是一个饭局的场景。
一张圆桌,围坐着几个人,其中有高明盛,有高明强,有白处长,还有……他自己。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很刁,但每个人的脸都拍得很清楚。
沙瑞金记得这个饭局。
是一年前,他刚来汉东不久,高明盛做东,说是为他接风。
当时他不想去,但白处长说,高明盛是政协委员,又是知名企业家,不去不合适。
他就去了。
去了才发现,不只是接风那么简单。
饭桌上,高明盛一直在试探他,一直在暗示——暗示山水庄园的重要性,暗示背后的关系网,暗示……
合作的可能。
他当时没表态,只是含糊地应付过去了。
但他没想到,这个饭局,被人拍下来了。
而且照片,现在就在他手里。
是谁拍的?
是谁送来的?
为什么要送来?
这些问题,他想了一年,也没想明白。
他只知道,收到这些照片后不久,高明盛的“送礼”,是一步一步的操控……
沙瑞金看着这些照片,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哭。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深陷汉东棋局里了。
被人……一步步引到今天的境地。
他重新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省委大院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办公楼,宿舍楼,食堂,活动中心……所有的灯都灭了,只剩下门口的岗亭,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那盏灯,二十四小时不灭,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看着这座大院,看着里面的人,看着来来往往的权力更迭。
沙瑞金站了很久,直到那盏岗亭灯忽然闪了一下。
像电压不稳,又像……有人经过,挡住了光线。
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继续亮着。
沙瑞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拉上了窗帘。
厚厚的绒布窗帘合拢,把最后一点光也挡在了外面。
屋里,全黑了。
他在黑暗中站着,一动不动。
沙瑞金想起岳父说的那句话——
“退了还能保住。”
他笑了。
笑得很苦,但很释然。
是啊,退了,就能保住。
保住命,保住家人,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虽然这体面,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关上窗,拉上窗帘。
回到书桌前,关上台灯。
屋里,再次陷入黑暗。
但这次,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天,快亮了。
到了周二上午,加急文件送到了。
送文件的人不是省委办公厅的普通工作人员,而是从京城专程飞来的两位干部,一位是zy组织部的副司长,一位是中纪委的局级干部。
两人都是一身深色西装,表情严肃,从专车上下来后,径直走进省委大楼,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办公厅主任早在楼下等着,见两人到了,立刻迎上去:“两位领导,沙书记在办公室……”
“文件送到了就行。”组织部的副司长打断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请转交沙瑞金同志。另外,今天下午三点,我们会和沙瑞金同志个别谈话,谈话地点就在省委的小会议室。”
“明白。”
办公厅主任接过档案袋,感觉手里的重量很轻,但心里沉甸甸的。
他目送两位京城来的干部离开,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印章,是zy组织部的章。
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沙瑞金的办公室在七楼,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
办公厅主任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敲了门。
“进。”
沙瑞金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有些轻松。
办公厅主任推门进去,看见沙瑞金正站在窗边浇花,那盆君子兰养得很好,叶片油绿肥厚,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光泽。
沙瑞金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动作轻柔,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沙书记,”办公厅主任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京城送来的文件。”
沙瑞金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放下喷壶,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个档案袋。
足足看了半分钟,才伸手拿起,撕开封条。
文件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zy关于干部调整的通知:
“经研究决定:沙瑞金同志不再担任汉东省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
措辞很标准,很克制,和任何一次正常的人事调动没有区别。但“另有任用”这四个字,在官场上有特殊的含义,它可能意味着高升,也可能意味着……冷处理。
沙瑞金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是关于田国富的:
“经查,田国富同志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违纪违法行为。现决定:撤销田国富同志汉东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职务,接受组织进一步审查。”
文件落款处,盖着两个章:zy组织部,zy纪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