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后,祁同伟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
他走到墙边,按下开关,房间里的灯全部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在绝对的黑暗中,人的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
在黑暗中站了三分钟,祁同伟重新开灯。
光明驱散黑暗的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材料是在周日晚上定稿的。
整个过程祁同伟没有假手他人,口述是他,整理是他,校对也是他。
只有最后的打印装订,由秘书在省军区的一间保密室里完成,全程有黄帅安排的士兵在门外值守。
材料分为三个部分,用不同颜色的封面区分。
第一部分是白色封面,标题是《关于李彪涉嫌行贿及非法侵入国家机关办公场所一案的初步调查情况》。
里面包括了李彪的全部口供、审讯录像的逐字稿、五十万现金的封条编号及银行溯源记录、办公室钥匙的指纹比对报告、以及省政法委大楼的监控视频截图和修复后的完整时间线。
第二部分是蓝色封面,标题是《关于山水庄园涉嫌违法违规经营及相关问题的初步核查报告》。
这部分的内容相对克制,只列举了已经查实的几个问题,营业执照与经营范围不符、消防安全隐患、偷税漏税线索等。
关于后山的私人会所、关于金海投资、关于京城那根线,都只是一笔带过,用了“存在疑点,待进一步核查”这样的表述。
这是林伟东的建议。
“同伟,那根线现在还不能扯出来。”林伟东在电话里说,“我的人查到了一个名字,但这个人的位置……
比你我想象的还要高。现在扯出来,我们不一定扛得住。先把眼前的证据做实,把田国富和沙瑞金按住。
那条大蛇,等时机成熟了再打七寸。”
最终,祁同伟接受了这个建议。
所以第二部分的材料里,最核心的内容被他抽了出来,那两页写着京城投资公司背后真正受益人名字的纸。
现在,那两页纸锁在他办公室保险柜的最底层,和那份单独保留的李彪口供放在一起。
第三部分是灰色封面,标题最简单:《情况说明》。
这是祁同伟自己的自述。
从那个周一早晨推开办公室门发现异常开始,到调取监控、抓捕李彪、连夜审讯、拿到口供,再到后来的一系列调查。
没有修饰,没有渲染,就是平铺直叙地把事实写出来,像一份标准的案件报告。
但在最后一段,他加了几句话:
“作为一名dy领导干部,本人始终坚持依法办事、依规履职。在此次事件中,所有调查取证工作均严格遵守法律法规和组织程序,所有证据均来源合法、内容真实。本人愿意对上述情况的真实性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落款:祁同伟。日期:20xx年xx月xx日。
三份材料,三个部分,加起来一共一百七十三页。
小王打印装订完成后,祁同伟一页一页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在每一份的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私章。
“可以了。”他对小王说,“把材料封存,明天一早开始递送。”
“是。”
小王抱着材料离开后,祁同伟一个人留在保密室里。
他走到窗前,这间保密室是军区大楼里少数有窗户的房间之一。
但窗户是特制的防弹玻璃,外面还有一层金属格栅。
透过玻璃,能看到军区大院里的景象:整齐的营房,笔直的道路,偶尔有巡逻的士兵列队走过,步伐铿锵。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光海。
祁同伟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伟东”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材料准备好了?”林伟东直接问。
“嗯。可以递老。”
“三份都递?”
“对。省委一份,省厅一份,上面一份。”
林伟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同伟,你有没有想过,材料递上去之后,会是什么结果?”
祁同伟看着窗外:“想过。”
“说说看。”
“最好的结果,田国富被查,沙瑞金受牵连,山水庄园被查封,背后的保护伞被揪出来。汉东的政治生态能清朗一些。”
“最坏的结果呢?”
“最坏的结果,”祁同伟顿了顿,“材料石沉大海,我被反咬一口,说我诬告陷害。然后调离现职,或者……更糟。”
“那你为什么还要递?”
祁同伟沉默了。
为什么?
他想起上一世中,刚穿上警服的时候,对着警徽宣誓: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中国xxx,忠于xx,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他想起第一次参与侦破大案,三天三夜没合眼,终于抓住嫌疑人时,那种疲惫但又无比充实的满足感。
他想起一开始带他的老干警退休那天,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祁,警察这个职业,说穿了就是两个字,对得起。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头上的国徽,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这一世,他走向啦军队岗位,但是他的热血从未变过。
“老林,”祁同伟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讲过的,我调到地方上,担任公安厅厅长的时候,刚开始办的那个抢劫案吗?”
林伟东想了想:“记得。好像是有两个持枪劫匪,抢了银行,打死了一个保安。”
“对。当时我们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废弃工厂里把他们堵住了。其中一个劫匪用枪指着我们,说放他走,否则同归于尽。”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你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说的?”
林伟东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说,你要开枪就开,但我保证,你只要开了这一枪,这辈子就别想再看见外面的太阳了。”
“然后他就怂了,把枪扔了,哈哈哈,老祁,我是真佩服你的孤勇啊,就跟你当你一开始,在孤鹰岭剿匪一样。”林伟东笑着,由衷的说。
祁同伟也笑了:“是啊。其实当时我也怕,手心里全是汗。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穿上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它。”
祁同伟又道:“而且,这次递材料,不光是一腔热血,而是我有充足的把握,老林,相信我。”
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
林伟东愣了半晌,然后点了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你的谨慎。”
远处传来军营熄灯的号声。
暮色,进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