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的目光沉了一下。他缓缓点了点头,像在消化一个反复思量的判断,然后说:“沙书记放心,来日方长。”
沙瑞金没有说话。
车窗还开着,风不停地灌进来。
车驶过一个大十字路口,拐弯时阳光从左侧射进车内,在座椅和仪表盘之间划出一道锋利的光线。
沙瑞金微微眯了眯眼,把车窗升起来。
光线被玻璃过滤掉一层,剩下的部分灰蒙蒙地铺在他脸上,像一层洗不掉的疲倦。
田国富开口:“沙书记,咱们回去,慢慢想办法对付他。”
沙瑞金点了点头,然后欢欢闭上了眼睛,但是眉宇之间,似乎有解不开的忧愁。
车继续往前开,省委大楼出现在前方,阳光下,那些深色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像一堵沉默的、没有表情的墙。
当晚,高育良把祁同伟叫到了自己家。
书房内。
高育良把茶壶嘴对着祁同伟的杯口,手腕一斜,茶水满到七分停住。
他靠上椅背,拐杖“嗒”一声斜倚在桌腿边。
“同伟,你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再给我说一遍。不要省略,把你当时心里怎么想的,也一块儿说出来。”
祁同伟抿了口茶,杯沿上留下半圈水印。
他从摘枪说起,说指头按在枪套卡扣上使了多大劲,说那三句话出口时嗓子眼里的血腥气。
高育良闭着眼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
押金回执夹在皮夹内侧,他掏出来放在桌上,纸片边缘起了毛。
送王文革去医院,急救室门上的红灯映得走廊通红,李秀芬的指甲掐进他小臂,出了五道白印子。
凌晨两点四十六分,医生推开门,说良性。
王文革在病床上抬起手,想抓他手腕,抓到的是手铐链子。
高育良听到“良性”两个字,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后脑勺抵住木头,喉结动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
茶凉了,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翅膀扑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高育良坐直身子,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同伟,你知道你那天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没等回答。
“不是那三句话说得多漂亮,是你提前两天就把押金交了。这叫做在事发之前。
赵建国干了三十年纪检,他见过太多事后补救的、亡羊补牢的、临时抱佛脚的。
你这种仗还没打粮草先到了的玩法,他一定印象深刻。
我敢说,赵建国回京之后那份报告里,你祁同伟三个字,是加粗的。”
祁同伟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木头上“嗒”一声轻响。
“老师,我当时就是觉得,大风厂的工人们太难了。
我管不了全中国,但汉东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能帮一个是一个。”
高育良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收拢的折扇。
“你这话,二十年前你在课堂上说想当个好法官的时候,一样的语气。同伟,你这个人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当了这么多年官,初心没被磨掉。”
他敛了笑容。
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按在桌面上,指尖发白。
“但是今天叫你来,不光是为了夸你。沙瑞金那边,你心里要有数。”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木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祁同伟。
“他今天在机场送赵建国,笑得那个样子你看见了吧?我告诉你,那种笑我见多了。越是笑得热络,背后越是憋着后手。你这次在大风厂露了这么大的脸,等于是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高育良身边,皮靴跟在地板上“咯”地一响。
“老师,我知道。田国富最近在政法口那边小动作不断,我已经让人留意了。”
高育良转过身,盯着祁同伟的眼睛。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眼镜片上的一小块反光切成两半。
“我教你一句话。沙瑞金不怕你犯错误,他怕你不犯错误。你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比从前更稳。他不给你找事,你绝不去惹他;
他给你找事,你也不怕事。赵建国那本账在他心里记着呢。
沙瑞金如果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你,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七分钟经不经得起再查一回。”
祁同伟点头。
下巴压下去的时候,领口的扣子“啪”地一声滑开了。
他重新扣上。
“老师,我记得了。”
高育良忽然拍了拍他后背。掌心落在他肩胛骨下方,力气不大,但落得实。
“行了,不早了,你回去吧。”
祁同伟拿起外套,胳膊穿进袖子里,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师,您今天白天把外套脱给我,自己穿着单衬衫在风里站了那么久,回去记得喝碗姜汤。”
高育良摆手笑骂了一句。
祁同伟关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高育良站了一会儿,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
茶叶全沉在杯底,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汤在杯壁上晃了晃,没洒出来。
他喃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
祁同伟的车驶出省委家属院。
门卫敬了个礼,他点了一下头。
车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段路,经过大风厂那片废墟。
夜色里废墟黑黢黢的,钢筋断口朝天戳着,像一排排没有旗的旗杆。
远处有几间临时板房亮着灯,黄的,窗户上贴着人影。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风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有人放一首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
他掏出手机,给办公室主任发了条信息:“明天一早,把大风厂职工社保补缴的进度表送我办公室。”
发完之后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下巴上,停了五秒才灭。
车窗外,废墟边上长出了几丛野草,茎叶细,风一吹就倒下去,风一停又立起来。
他关上车窗,发动引擎。
车灯划破夜色,两道光柱里浮着细细的尘。
朝家的方向,他稳稳地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