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个烟蒂,这是今天早上的量。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田国富推门而入,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沉:“瑞金书记,易学习来了。带着一份……报告。”
沙瑞金掐灭手里的烟:“让他进来。”
易学习走进办公室时,脚步很稳。
事先他已经和沙瑞金、田国富简单说了,现在他是来正式告状的。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脸上是一种近乎冷峻的平静。
“瑞金书记。”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昨晚的情况报告。”
沙瑞金没有马上打开:“坐下说。”
易学习在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
沙瑞金抽出报告。
三页纸,字体工整,措辞严谨,像一份标准的公文。
但内容,
“昨晚八点四十五分,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和大案一处处长侯亮平二人,持匿名举报材料,未经省委批准,至我住所要求‘核实情况’。举报内容为我在吕州开发区期间收受贿赂,经查证,所涉时间、地点、事项均不属实……”
沙瑞金的手指捏紧了纸页边缘。
报告继续写道:
“……陈海等人无法出示省委批准文件,亦无法提供实名举报人信息。其行为违反《xxxxx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二条之规定,涉嫌违规调查、滥用职权。我已当场指出其违规之处,二人随即离开。”
最后一段更致命:
“据陈海言语间透露,此次调查与京州市委主要领导同志近期工作受阻有关。建议省委对此事进行彻查,追究相关人员责任,维护组织纪律严肃性。”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不,不是钉子。
是刀片。
易学习道:“沙书记,您都看的了,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和大案一处处长侯亮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强行调查我,还围了我的家。”
沙瑞金抬起头,看向易学习:“易书记,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陷害你?”
“我没这么说。”易学习声音平静。
但是态度不卑不亢,继续开口:“我只陈述事实经过而已。。事实是:有人用违规手段调查我。而调查的动机,可能与我在京州的工作有关。”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动机?”沙瑞金反问道。
“没有证据。”易学习摇了摇头说。
随即又补充道:“所以,我才只是说‘可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种违规调查,破坏的是整个汉东的规矩。”
易学习顿了顿:“今天可以违规调查我,明天就可以违规调查任何人。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沙瑞金如芒在背,瞬间心中一凛。
看向易学习,眼神微眯,不由得呼吸有些急促。
这话,他太熟悉了。
沙瑞金忽然想起,几天前在常委会上,易学习对李达康说的那句话:“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原来,他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认真的。
认真到可以用自己的遭遇,来扞卫这个规矩。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沙瑞金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高育良和祁同伟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显然是约好的,表情都很严肃。
沙瑞金脸更黑了。
“瑞金书记,”高育良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听说出了点事?”
沙瑞金把报告推过去:“你们看看。”
高育良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起来。祁同伟站在他身后,也凑过去看。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高育良偶尔的轻咳。
许久,高育良摘下眼镜,叹了口气:“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他看向沙瑞金:“瑞金书记,这已经不是工作分歧了。这是政治陷害,是公然破坏组织纪律。”
“陈海一个反贪局局长,如果没有上面的授意,敢这么干?”
“上面是谁?”沙瑞金问。
高育良没说话,只是看着沙瑞金。
那眼神意味深长。
沙瑞金明白了。高育良不是在问他,是在提醒他,上面是谁,你沙瑞金心里不清楚吗?
李达康。
只有李达康,有动机,有能力,也有这个胆子。
但是一旦说了,问题会陷入焦灼。
祁同伟适时开口:“瑞金书记,这件事的影响很坏。如果传出去,说我们汉东的干部,因为坚持原则就被违规调查,那以后谁还敢讲规矩?谁还敢坚持原则?”
他顿了顿:
“而且易学习同志现在是京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调查他,等于是在调查京州市委。这已经不是个人恩怨了,这是对一级党委的挑战。”
每句话,都打在要害上。
沙瑞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不,是两个陷阱。
第一个,是祁同伟和高育良共同设计的:用易学习这把规矩之刃,去制衡李达康。
第二个,是李达康自己跳进去的:用违规手段去对付易学习,正好给了高育良反击的理由。
而现在,他这个省委书记,被夹在了中间。
“这件事,”沙瑞金缓缓开口,“必须严肃处理。国富同志,”
田国富上前一步。
“你亲自带队,调查陈海违规调查一事。查清楚,是谁指使的,是什么目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是。”田国富领命。
沙瑞金又看向易学习:“易书记,你受委屈了。省委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需要交代。”易学习站起来,“我只希望,规矩能够被遵守。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职位,都不能凌驾于规矩之上。”
他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关上。
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把火,点着了。
同一时间,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砰!”
玻璃茶杯在地上炸开,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李达康脸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