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季昌明站在沙瑞金身后,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沙瑞金会在侯亮平的办公桌前停下来,更没想到会问这么多问题。
这个侯亮平,跟个绣花枕头一样,别给沙省长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周围的几个同事,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偷偷往这边看。
侯亮平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腰背挺直,但姿态谦卑。
沙瑞金看着侯亮平,目光平静而深邃。
“侯亮平同志,”沙瑞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在这个位置工作几年了?”
“三年。”侯亮平回答。
“三年……”沙瑞金点点头,“时间不长,但也不短。这三年,你觉得汉东的政法环境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很宽泛,也很敏感。
季昌明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侯亮平如果回答不好,可能会惹麻烦。
周围的同事,也都竖起了耳朵。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沙省长,我是从最高检调过来的,在汉东工作的时间不长,可能了解得不够全面。但从我的感受来看,汉东的政法环境……有好的方面,也有需要改进的方面。”
“哦?说说看。”沙瑞金饶有兴趣。
“好的方面是,汉东的经济发展快,社会大局稳定,政法系统在维护稳定方面做了很多工作。”侯亮平说,“需要改进的方面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真话。”沙瑞金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听真话。”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需要改进的方面是,政法系统的办案效率有待提高,一些案件的办理存在‘人情案’‘关系案’的现象,部分干部存在畏难情绪,不敢碰硬案子。”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季昌明的脸色变了变。
周围的同事,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侯亮平这是……
在告状?
沙瑞金却点了点头:“具体说说,什么是‘人情案’‘关系案’?”
侯亮平说:“比如一些涉及本地企业、本地干部的案子,往往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干扰,办案进度慢,处理结果轻。再比如,一些信访案件,明明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但因为涉及面广,牵扯人多,就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
“你遇到过这样的案子吗?”沙瑞金问。
“遇到过。”侯亮平说,“但我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
“为什么改变不了?”沙瑞金追问。
“因为……”侯亮平苦笑,“因为汉东的政法系统,圈子固化,关系盘根错节。一个案子,往往不是看法律,而是看关系,看背景。像我这样的外来干部,没有根基,没有背景,说话没人听,办事没人帮。”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季昌明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没想到,侯亮平会当着沙瑞金的面,说这些“大实话”。
周围的同事,也都低下了头,不敢看沙瑞金。
沙瑞金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继续问:“那你说说,汉东政法系统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侯亮平想了想,说:“最大的问题,是‘畏权避事’。”
“畏权避事?”沙瑞金重复了一遍。
“对。”侯亮平说,“有些干部,遇到有背景的案子,不敢查;遇到有难度的案子,不敢办;遇到有风险的案子,不敢碰。他们想的不是如何依法办案,而是如何规避风险,如何不得罪人。这样的风气,导致很多问题得不到解决,很多矛盾得不到化解。”
“那你自己呢?”沙瑞金看着侯亮平,“你怕不怕?”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怕。但我更怕辜负这身检察制服,辜负人民群众的信任。”
“说得好。”沙瑞金点点头,“但光说不怕没用,要看实际行动。你刚才说的那个职务犯罪案子,涉及一个处级干部,你为什么敢办?”
“因为法律规定了要办。”侯亮平说,“我是检察官,我的职责就是依法办案。不管涉及谁,只要触犯了法律,就要查,就要办。”
“不怕得罪人?”沙瑞金问。
“怕。”侯亮平说,“但怕也得办。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办案,那还要我们检察官干什么?”
沙瑞金看着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周围的同事,都听呆了。
他们没想到,平时不声不响的侯亮平,说起话来这么犀利,这么有底气。
季昌明也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小看了侯亮平。
沙瑞金又问了一些问题。
关于基层办案的难点,关于汉东本地风气,关于政法系统现存弊病。
侯亮平的回答,始终冷静、精准、犀利。
他不谈人事,不谈提拔,只谈问题,只谈法律。
他的态度谦卑,不张扬,不冒进,不邀功,完全是一副安分守己的普通干部模样。
但句句切中要害,逻辑通透,眼光毒辣。
沙瑞金越听,心里越亮堂。
他看出来了。
侯亮平不是窝囊废,不是攀附老婆的软骨头。
他是刻意自晦,藏刃于鞘,忍辱负重,等待天时。
旁人以为他佛系,以为他废了,以为他被婚姻磨平了棱角。
实则他是在蛰伏,在观察,在积蓄力量。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顶级锐刃。
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必见血。
短暂的交谈,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但沙瑞金已经彻底看懂了侯亮平。
他内心笃定:自己没有看错人。
侯亮平看似圆滑佛系,骨子里面依旧是那个不畏权贵、敢打敢拼的愣头青,只是学会了隐忍布局。
这样的人,正是他需要的。
反腐需要尖刀,改革需要利刃。
侯亮平,就是这把尖刀,这把利刃。
“侯亮平同志,”沙瑞金最后说,“今天和你聊得很愉快。你的很多观点,很有价值。希望你继续保持这种工作态度,继续依法办案,继续坚持原则。”
“谢谢沙省长。”侯亮平恭敬地说。
“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沙瑞金转身,对季昌明说,“昌明同志,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