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指着训练场上的模拟装备。
向高育良介绍:“一部分是军区配发,更多是我们自己琢磨组装的。经费有限,买不起真坦克真火炮,就先搞模拟训练,战术思想到位了,等将来有条件,换装就是水到渠成。”
“这个思路好。”高育良赞许地点点头,缓步走近那些看似简陋却布置精巧的模拟设备,“花小钱办大事,这才是真正为战斗力着想,不是做表面文章。”
他转头对身旁的侯亮平说:“亮平,你看看,这就是基层的智慧。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才是干事创业的态度。”
侯亮平站在高育良身侧半步的位置,闻言目光扫过那些设备,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确实……很用心。”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在仔细审视着每一个细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祁同伟身上。
侯亮平的眼神很复杂。
这个曾经被他瞧不起的农家子弟,如今确实走出了一条他未曾想象的道路。
参观完毕,祁同伟请高育良给全营官兵讲话。
训练场上,五百多名官兵肃立无声。
高育良走到队列前,没有讲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今天来到合成营,我很震动,不是惊讶,是震动。”
“我看到了一个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奋斗历程;看到了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的创业精神;看到了你们祁营长带领全营官兵,把一支新组建的试点部队,带成了今天这样虎虎生风的劲旅!”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我年轻时教书,后来从政,走的是文路。但今天在这里,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武德’,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有组织、有纪律、有追求、有担当的集体意志!”
“你们在岩台山剿毒,是为民除害;你们刻苦训练,是为国铸剑。这就是当代军人的使命,这就是人民子弟兵的担当!”
……
高育良讲了近一个小时。
结束时,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官兵们挺直腰板,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被理解、被肯定的自豪。
祁同伟站在队列侧前方,看着高育良的身影,心中敬意更深。
寥寥数语,既肯定了成绩,又点明了意义,还鼓舞了士气。
文人风骨与政治智慧,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晚饭设在营部食堂的小餐厅。
炊事班加了几个菜:土豆炖牛肉、红烧鱼、炒青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米饭。
菜式简单,但分量实在。
“高老师,条件简陋,您多包涵。”祁同伟一边盛汤一边说。
高育良夹起一块牛肉,细细咀嚼,感慨道:“这味道实在,有股子豪迈气,吃军粮,就得是这个味儿!”
饭吃得差不多时,高育良放下筷子。
提议在营区走走,祁同伟自然陪同。
七月的山间夜晚,微风送凉。
走出一段距离,高育良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同伟啊,最近省里的情况,有些变化。”
祁同伟心中一凛:“老师请讲。”
“金山县那边,有个叫李达康的县委书记,你知道吧?”
李达康。
这个名字让祁同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前世那个雷厉风行、独断专横、最终改换门庭的市委书记。
“听说过,”祁同伟谨慎地回答,“是赵立春副省长的前秘书。”
“对。”高育良点点头,“达康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在金山县这几年,经济搞上去了,Gdp增速在全市排前三。但他做事……太急。”
夜色中,高育良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去年金山县修路,为了赶进度,他要求二十四小时施工。结果一位老支书在工地上连续盯了三天三夜,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
祁同伟沉默。
这件事,他前世就知道。
那是李达康政治生涯的第一个重大污点,也是他性格缺陷的集中暴露。
“人死了,事情就闹大了。”高育良轻叹一声,“家属闹到市里、省里,虽然最后压下去了,但达康的政治声誉受了影响。赵书记虽然保住了他的位置,但想再往前推,就难了。”
“所以他现在……”
“所以他现在更急。”高育良摇摇头,“急着要政绩,急着要证明自己,急着要赵书记能名正言顺地提拔他。你要知道,当领导的想提拔自己人,也得有个说法,无功不受禄,这是规矩。”
祁同伟静静听着。高育良这番话,表面是在说李达康,实则是在给他上课:讲官场的规则,讲权力的运作,讲如何在体制内立足、上升。
“老师,”祁同伟试探着问,“达康书记下一步是不是要到吕州?”
“本来是的。”高育良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隐在夜色中的山峦轮廓,“省里之前有过考虑,让他到吕州任副市长,进常委。但金山县那边……最近又出了点事,把他绊住了。”
“什么事?”祁同伟问道。
他确实想不通,以李达康的能力和背景,还能遇到什么解不开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