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祁同伟还握着话筒,半天没放下。
脸上的笑容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办公室里没人,王启明下午去部里开会了,马小军不知道溜哪儿去了,所以他也不用掩饰。
高老师要来北京了!
而且是来中央党校学习!
祁同伟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还是压不住心里的高兴。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觉得连知了的叫声都好听了不少。
上一世,他和高育良的关系,不仅仅是师生,是上下级,是提携者与被提携者。
更是情同父子。
高育良对他一直不错。
从大学开始,自己担任了学生会主席后,高育良会隔三差五找他吃饭、聊天。
有时候聊学问,有时候聊人生,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就是安静地喝杯茶。
那种感觉,像忘年交,又像父子。
高育良会关心他论文写得怎么样,会提醒他注意身体,会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指点方向,不是以领导的身份,是以长辈的身份。
所以,当听到高育良要来北京学习三个月,祁同伟是真的高兴,高兴能经常见到高老师,高兴能多跟高老师请教,高兴能……多尽尽孝心。
对,就是孝心。
在他心里,高育良和赵明德一样,都是他敬重的长辈。
兴奋劲儿过去,祁同伟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坐回桌前,翻开日历,1996年7月20日,星期六。
高老师下周六到。
然后,他的手指在日历上往后划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是10月。
祁同伟脑中闪过上一世的记忆,高育良在中央党校进修结束后,调入政坛,正式踏入仕途快车道。
按照历史,应该是这样。
但这一世……
祁同伟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资料室看到的一份内部简报。
简报里提到,中央正在研究干部交流制度,可能要有大动作。
其中特别提到,要“选拔一批有理论功底、有国际视野的年轻干部,充实到改革开放前沿地区”。
高育良是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理论功底扎实;又经常参与省委政策研究,对地方工作熟悉;而且,他这几年在北京学习、开会,眼界也开阔了。
这样的条件,不正符合中央的要求吗?
难道……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一拍。
难道高老师这次进修结束后,不只是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管怎么样,那是高老师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等高老师来了,好好陪陪他,好好照顾他。
至于其他……等高老师自己说吧。
祁同伟重新拿起笔,但这次不是改报告,而是列清单。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接站准备:
周六下午提前一小时到北京站,查好车次、站台。
带把伞,万一下雨。
准备一瓶水,高老师路上渴了可以喝。
问问党校宿舍条件,不行就在附近找房子
见面安排:
接到后先送党校报到
晚上请高老师吃饭,找个清静的地方,高老师不喜欢吵。
问问高老师需要什么,生活用品之类的我提前准备好
写到这里,祁同伟顿了顿,又加了一条:
4.准备点汉东的特产?高老师可能会想家。
写完了,他看着清单,自己都笑了。
怎么跟要接亲爹似的。
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热。
在这个世界上,真心对他好的人不多。
赵明德是一个,苏振华和林静是两个,苏婉清是一个,高育良也是一个。
这些人,他都要好好珍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离下周六还有七天。
他得抓紧把报告写完,把工作安排好,这样周末才能安心去接高老师。
想到这里,他又充满了干劲儿。
重新坐回桌前,翻开报告,拿起笔。
这一次,思路格外清晰。
因为心里有盼头了。
盼着下周六下午三点,在北京站,见到那个温文尔雅、待他如子的高老师。
祁同伟笑了笑,低头继续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但心里,是暖的。
星期六。
祁同伟不到十一点就出门了。
早上他特意把军装仔细熨了一遍,但最后还是换上了便装:白衬衫,藏青色长裤,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明亮,精神饱满,只是嘴角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临出门前,他检查了三遍布袋里的东西:一把折叠伞、一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一袋水果、还有几块独立包装的绿豆糕,路上万一饿了可以垫垫,高老师有高血糖的老毛病,他特意买的无糖的。
坐上开往北京站的公交车时,祁同伟看了看表:十一点十五分。
高老师那趟t12次列车,下午三点才到站。
但他不觉得早。
真的不觉得。
车窗外的北京城在夏日阳光下闪闪发光。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思绪飘回了汉东大学。
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他背着简单的行李走进汉东大学政法系。
那时的他还是个刚从农村走出来的穷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说话带着乡音,看什么都新鲜,又看什么都怯生生的。
第一天报到,就是高育良接待的他。
记得那天,高老师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在报到处的桌子后面抬起头,温和地问:“祁同伟同学?”
“是……是我。”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高育良看了看他的档案,又看了看他,笑了。
那笑容,让他永远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