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祁同伟走在学院主干道上,往赵明德的办公室走去。
虽然未曾说明意思。
但他明白,十有八九是商量毕业去向的事。
看着满地金黄的落叶,才真切感觉到,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毕业论文交了,答辩过了。
同学们开始互相打听去向,空气里飘着一种躁动又迷茫的气息。
我的去向?
心里其实早有方向,军方。
但具体去哪儿,需要好好掂量。
不是没想法,是想法太多。
想去一线部队带兵,把论文里那些战略构想揉进实实在在的战法里;
想去军事科学院,沿着日本和宝岛琉球问题的思路深挖下去;
甚至想过,是不是该主动要求去最艰苦的边疆,把“英雄”这个名头用汗水重新洗一遍。
但这些念头,都得先放一放。
赵老师今天单独叫我肯定有他的想法,苏伯父那边肯定也有安排。
该有的态度要有,“听老师安排”这话得说,心里那杆秤,得端平了。
推开赵老师办公室的门,茶已经泡好了。
“毕业了,有什么打算?”赵老师开门见山。
“我服从组织分配。”祁同伟答得规矩,眼神却认真,“不过个人意愿,还是想去军方。”
赵老师笑了,那种看透一切的笑。
“就知道你小子憋不住。我和老苏商量过了,先去总参。”
总参?
祁同伟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苏伯父就在总参,还是分管作战的副总长。
我这准女婿的身份,一毕业就直扎老丈人眼皮底下?
机关里那些人精会怎么传?
“苏振华的乘龙快婿”、“靠着女人上位”,这些话,光想想就觉得刺耳。
我要走的路还长,不能一开始就背着这么重的壳。
“老师,这,”祁同伟难得地犹豫了。
“担心人说闲话?”赵老师啜了口茶,不紧不慢,“你现在不是还没结婚嘛。”
祁同伟一怔。
“让你老丈人先提携一把,站上高平台,见见大世面。等你在总部把该学的学了,该攒的资历攒了,”
他放下茶杯,眼神里闪着老谋深算的光,“结婚之前,我用学院这边的关系,把你调出来。去个关键部队,当主官。”
原来是这样!
祁同伟心里豁然开朗,像推开了一扇窗。
起步借苏家的东风,在总参定个高的职位,直上青云。
在总部接触的是最高层的决策视角,参与的是最核心的战略筹划。
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起点。
等翅膀硬了,根基稳了,再借着“避嫌”的名义,从赵老师这条学院体系的路子,转到一线部队去。
这样就是京官外放啊!
而且履历上,既有总部的宏观视野,又有基层的带兵经验,还有学院的学术背景。
苏家的资源,赵老师的人脉,一点没浪费,还都用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既得了天大的实惠,又堵住了悠悠众口。
高,实在是高。
我之前的顾虑,还是太年轻了。
只想着避嫌,却没想到可以“借力打力”、“梯次转移”。
老一辈人的政治智慧,确实需要慢慢揣摩。
“我明白了,老师。”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心里那点疙瘩全化开了,“就按您说的办。”
走出办公室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总参,军队的大脑,国家安全的神经中枢。
去了那里,祁同伟才能真正看懂那盘大棋的每一个落子,才能真正理解,心中那篇关于“清算”与“新生”的无形论文,该如何起笔。
也好。
那就先去最核心的地方,学会如何思考,如何谋划,如何运筹帷幄。
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青天一片。
一步一步走,总会走到富士山上扬红旗,走马踏东京赏樱花。
而总参,就是这段漫长道路的第一站。
1996年6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北京下起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小雨。
转眼间,到了吃散伙饭的时候。
“老祁,这边!”
学院后门那家老北京涮肉馆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林伟东站在门口挥手,身后跟着周卫国、赵剑峰、孙浩、陆明远几个人。
祁同伟搓着手走过去,雨衣肩头落了一层薄雨:“这天儿,吃涮肉正合适。”
“就等你呢!”周卫国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再不来,肉都让赵剑峰这小子偷吃完了。”
“滚蛋!”赵剑峰笑骂,“我是那种人吗?”
包厢里,铜锅已经烧开了,清汤锅底翻滚着,冒出缕缕白汽。
羊肉片、白菜、豆腐、粉丝摆了一桌,还有几瓶二锅头。
“来,先走一个!”林伟东端起酒杯,“为了咱们这一年!”
“为了这一年!”
“干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
“老祁,”周卫国给祁同伟满上酒,“说实话,听说那天你在除夕夜冲上去夺枪的时候,我腿都软了。那可是真枪啊!”
祁同伟笑了笑,没说话。
“但你是这个!”孙浩竖起大拇指,“二等功,实至名归。”
“行了行了,”祁同伟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说说你们,都去哪儿?”
话题转到了未来。
林伟东先开口:“我还是回原来军区,老部队。”
“不错啊,甲种师。”陆明远点头,“我呢,去国防大学,继续当老师。”
周卫国喝了口酒:“我去南部军区,听说那边暖和,冬天不用挨冻。”
“美得你!”孙浩笑骂:“哈哈,我要去兰州军区,去切切实实的历练一下。大西北,这才叫当兵!”
此话一出,众人肃然起敬,孙浩要自己闯了。
一圈说下来,除了祁同伟,大家都回了各自的老军区,或者去了新的作战部队。
都是作训、参谋类的岗位,符合他们的专业和履历。
最后轮到赵剑峰。
他慢悠悠地夹了片羊肉,在麻酱里滚了滚,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我啊,留在北京。”
“留在北京?”林伟东一愣,“哪个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