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镇子外的枯林里。
塞菲莉亚抱着希尔,腋下夹着雪芽,足尖点着地面,暗影如潮水般在三人周身翻涌,将所有的气息、脚步声、甚至呼吸声都吞得一干二净。
她没有往官道跑,也没有往山林深处跑。
她钻进了一片被枯藤缠死的废弃果园,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树根底下,藏着一道半塌的木门。
那是猎人废弃的地窖入口,门板上爬满了青苔,常年被落叶盖着,连镇上的人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塞菲莉亚并指一划,暗影无声地绞碎了门上的朽锁。
“咔哒。”
木门被她用脚尖勾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希尔被她抱在怀里,狗耳朵紧紧贴着头皮,哭得打嗝,眼泪把她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放我下去……我要薇薇拉姐姐……放开我……”
他一边哭,一边用小拳头捶她的肩膀,力气小得像猫挠。
塞菲莉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成一团的小东西,幽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柔软。
“希尔,别哭。”
她的声音沙哑,却刻意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幼兽。
“姐姐不会伤害你,姐姐只是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等追兵过去,我们就走,回幽暗深渊,那里没有人能抢走你。”
希尔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是更加凄厉的挣扎。
“不去!我死也不去幽暗深渊!我要薇薇拉姐姐!要薇奥莱特姐姐!要雪芽——”
他哭得撕心裂肺,狗耳朵抖得像风中的叶子,身后的大尾巴疯狂乱甩,扫在塞菲莉亚的手臂上。
塞菲莉亚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口发紧,手臂却收得更牢了。
她弯腰钻进地窖,将怀里的希尔放在一堆干草上,又把雪芽从腋下放了下来。
雪芽一落地就缩到了墙角,白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身体,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你要把我们怎么样……”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抖得不成样子。
塞菲莉亚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幽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不怎么样,你乖乖待着,我不会动你。”
“你要是敢跑,敢喊,我就把你这条白尾巴砍下来,挂在镇子口当旗子。”
雪芽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白毛球,拼命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塞菲莉亚不再理她,转过身,双手结印。
浓郁的暗影之力从她掌心涌出,顺着地窖的四壁、门缝、甚至头顶的每一道缝隙蔓延开来,化作一层漆黑的、黏稠的光膜,将整个地窖封得严严实实。
“暗影·隐匿结界。”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疲惫。
“这层结界,能隔绝气息,也能隔绝声音。”
“别说薇薇拉的追踪印记,就算她本人站在这门口,也感应不到希尔在哪。”
希尔缩在干草堆里,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
他知道,自己真的被关起来了。
他张嘴想喊,可地窖里的空气闷得像是灌了铅,那点哭声在结界里转了一圈,又被黏稠的暗影吞了回去,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塞菲莉亚看着他哭得通红的小脸,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
她蹲下身,伸手想要碰他的耳朵。
希尔猛地往后一缩,狗耳朵压得平平的,眼泪汪汪地瞪着她,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恐惧。
“别碰我……你走开……”
塞菲莉亚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小罐用树叶裹着的灵蜜,递到他面前。
“希尔,吃点东西。”
“这是幽暗深渊的灵蜜,比月光森林的甜,你尝一口,就不哭了。”
希尔看都没看那罐蜜一眼,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吃……我要回家……”
塞菲莉亚的耐心,一点点被磨薄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蜜罐放在他身边的干草上,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骨头发寒的温柔。
“希尔,你要弄清楚一件事。”
“我现在不是在求你,也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把你带出来,是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我要报恩,也要带你回去。”
“你可以哭,可以闹,可以骂我,甚至可以恨我。”
“但你跑不掉。”
“这层结界,你撞不开,喊不应,连一根头发丝都递不出去。”
“等你哭累了,自然就会明白,跟着姐姐,才是最好的结果。”
希尔的哭声,一点点弱了下去。
他抬起头,那双银灰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泪水,睫毛湿漉漉的,可怜得让人心碎。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他也知道,塞菲莉亚说的是对的。
可他就是想薇薇拉姐姐。
想那个把他抱在怀里、给他揉腰、亲他耳朵、说他是自己的人的姐姐。
他咬着嘴唇,哭得打嗝,小小的身体在干草堆里抖成一团。
塞菲莉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点偏执的柔软又漫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伸出手,想要把他抱进怀里哄一哄。
可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希尔肩膀的瞬间——
希尔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墙角。
那里,雪芽正缩成一团,白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身体,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希尔的哭声,忽然停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薇薇拉姐姐说过,她在自己身上留过印记,能感应到他在哪个方向。
可塞菲莉亚的结界,把气息全隔绝了。
薇薇拉姐姐感应不到他。
但是——
他自己的毛呢?
他现在是半兽人,头顶一对狗耳朵,身后一条大尾巴,浑身都是银白色的毛。
如果他把毛留在外面,薇薇拉姐姐追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能看见?
希尔的眼底,忽然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光。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用手指悄悄揪住自己身后那条大尾巴上的一撮软毛。
然后,他用力一扯。
“嘶——”
一小撮银白色的、蓬松的狗毛,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疼得他浑身一颤,眼泪差点又飙出来。
但他咬紧了牙,硬生生忍住了。
他趁塞菲莉亚低头哄他的空隙,飞快地将那撮毛塞进了干草堆底下,又用脚尖把干草拨了拨,盖住了一角。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塞菲莉亚,声音软得发颤。
“塞菲莉亚姐姐……我、我错了……我不跑了……你别、别打我……”
塞菲莉亚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警惕松动了几分。
她以为这个小东西终于服软了。
“乖。”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狗耳朵,声音里带着一丝得逞的柔软。
“早这样不就好了,省得你哭成这副模样,姐姐心疼。”
希尔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层盖着干草的缝隙里,那一小撮银白色的狗毛,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他留给薇薇拉姐姐的,唯一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