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云气,从云台之上掠过。
张念一迎着老君的目光,深深吸了口气,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坚定。
“晚辈斗胆,有一言相谏,还望圣尊恕晚辈冒昧之罪。”
老君看着他,淡淡道:“说。”
“依晚辈之见,三清分家,方解此局。”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云台之上。
元始天尊骤然转头,目光锐利如剑,死死盯着张念一,周身清冷气息暴涨。通天教主也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张念一。
分家?
这两个字,谁敢轻易说出口?
三清一体,道门象征,洪荒共知。千万年来,哪怕矛盾再深,也没人敢公然提“分家”二字。这不仅是打三清的脸,更是动摇道门根基的大逆不道之言。
一个区区准圣后辈,竟敢说这种话?
“大胆!”元始天尊沉声开口,语气冰冷,“三清同气连枝,共掌道门,何来分家之说?你一介后辈,也敢妄议我三清家事?”
张念一没有慌乱,躬身道:“晚辈知道此言僭越,只是事已至此,不得不说。还请圣尊暂息雷霆之怒,听晚辈把话说完。若说得不对,晚辈甘愿领罪。”
老君抬手,示意元始稍安勿躁。
他看着张念一,眼神深邃:“你继续说。为什么要分家?分了家,又能如何?”
张念一直起身,神色坦然,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圣尊,强行维系,弊大于利。”
“其一,道统相悖,理念相冲,本就无法调和。二位圣尊道心坚定,绝不可能改弦易辙。强行凑在一起,只能是矛盾不断、内耗不止。今日是弟子小斗,明日便是两教大争,日积月累,仇怨越积越深。等到最终爆发之日,必然是不死不休的死局。到那时,兄弟反目,手足相残,道门内部分崩离析,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其二,勉强维持,徒耗心力。圣尊千万年苦心调和,耗费无数精力,却收效甚微。与其将心力耗费在调解内部矛盾上,不如各自放手,专心发展道统,弘扬大道。三位圣尊各修各道,各传各教,互不干涉,各自精彩,反而能将道门发扬光大。”
“其三,长痛不如短痛。趁如今矛盾虽深、却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趁早分开,各立道场,各管各教。没有了日常摩擦,没有了门户较劲,反而能保住几分兄弟情分。日后洪荒量劫降临,外敌当前,三清依旧是兄弟,还能联手对敌、共护道门。”
“反之,若是一直捆绑下去,仇怨越结越深,真到了撕破脸皮的那一天,便是不死不休。别说联手,不互相拆台就不错了。”
张念一番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将分家的利弊,剖析得明明白白。
“晚辈知道,‘分家’二字难听,也伤感情。可比起日后手足相残、道门覆灭,这点难堪,又算得了什么?”
“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各自安好,互不束缚,保留情分,共护道门。这才是长久之道。”
话音落下,云台之上,再度陷入死寂。
元始天尊紧抿着唇,面色冰冷,却没有再开口呵斥。他心中仔细权衡着张念一的话,不得不承认,说得有道理。
通天教主摸着下巴,眼中光芒闪烁。他其实早就不想跟元始挤在昆仑了,只是碍于老君颜面,不好提分开。如今张念一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反倒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老君站在云台边缘,背对着众人,久久没有说话。
山风吹动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张念一静静站着,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他知道,这个决定,只能由老君来做。
也只有老君,能做这个决定。
时间,仿佛在云台上静止了。
老君背对众人,伫立云海之畔,身影如同一尊古老的石像,一动不动。
千万年的记忆,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化形之初的相依为命,紫霄听道的并肩而立,分宝岩前的互相谦让,立教之初的彼此扶持……那些温暖的画面,一幕幕掠过。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次次的争执,一回回的摩擦,一场场的纷争。
从道途辩论,到弟子摩擦,再到今日的剑拔弩张、险些开战。
千万年的维系,千万年的调和,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老君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吐出了千万年的疲惫,也吐出了千万年的执念。
他不是不明白张念一说的道理。
他早就明白。
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接受。不愿意相信,曾经相依为命的三兄弟,真的要走到分家的地步。
可今日之事,终于让他看清了。
裂痕早已存在,隔阂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他想维系,就能维系得住的。
再勉强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真等到兄弟反目、不死不休的那一天,才是真的晚了。
“罢了……”
一声轻叹,苍老而疲惫,随风飘散在云海之中。
老君缓缓转过身,看向元始与通天。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藏着千万年的沧桑,也藏着最终的决断。
“你二人,都长大了。道,也都坚定了。”老君声音平缓,带着几分释然,“大哥老了,管不动了,也管不了了。”
“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便……分开吧。”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重若千钧。
三清分家。
这个千万年无人敢提、无人敢议的话题,就这么被三清之首,亲口定了下来。
元始天尊身体微微一震,看着老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但凭大哥决断。”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
通天教主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色,郑重起来:“大哥怎么说,便怎么是。俺听大哥的。”
二人嘴上不说,心中却都明白。
分开,对大家都好。
不用再勉强凑在一起,不用再看对方不顺眼,不用再为了面子明争暗斗。各自找个地方,专心发展自己的道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老君看着两个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有不舍,有难过,也有几分轻松。
压在心头千万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
“从今往后,三清不再共居昆仑。”老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元始仍居昆仑玉虚宫,执掌阐教,传承玉清道统。”
“通天,你便去东海蓬莱岛,立碧游宫,执掌截教,传承上清道统。”
“我嘛……”老君淡淡一笑,“我离了这昆仑,去八景宫,清修悟道,不问世事。”
三处道场,三分道门,各承道统,互不干涉。
自此,三清一体,成为历史。
道门三分,定了。
张念一站在一旁,心中也微微感慨。
他知道,自己这一番谏言,彻底改变了洪荒道门的格局。三清分家,看似是分裂,实则是解脱。对三人而言,或许都是好事。
只是,看着老君疲惫的神色,他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老大哥,终究还是放下了千万年的执念。
“大哥……”元始看着老君,语气复杂,“是弟子们不懂事,让你费心了。”
通天也挠了挠头:“大哥,对不住。”
老君摆了摆手,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说什么傻话。都是自家兄弟,什么对不住的。分开了,也还是兄弟。日后量劫降临,还得咱们兄弟三人,共护道门。”
“是。”二人齐声应道。
昔日同门手足,至此虽生隔阂,却也多了几分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