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钱的皇帝坐上债主椅,第一票先免了自己的债。
“照夜小债统一展期三百年。朕的续命交易列为救国融资,最高优先。”老皇帝按住椅臂,“先付朕,再付众人。”
三句话说完,托着续命金棺的巨椅又长高一丈,椅背生出两条黄金扶手。
左扶手由全城修补欠条压成。
右扶手由误死讣告、北仓欠粮牌与未来军影砖叠成。
所有小债主的座位开始向扶手滑。
一头写着多数决议的金兽从椅底钻出来。它先吞修桥民夫的欠条,再咬产妇的误死赔偿;西门影砖太硬,它便整块含进嘴里,准备慢慢消化三百年。
桥上民夫站在会议大殿外。刚肯承认疼的肩还没包好,他已经扑上去抓那张债凭,十指却被门光烫出一层血泡。
“桥快断时,我让儿子先跑,自己抬了七根。”
他把冒血的手再次按上门光。
“现在拿去垫他屁股?”
门槛给出答复。
债额不足一千文,无单独发言价值。
弥九言走上前。
九十九亿黑账刚亮,整座门槛都抖了一下。
巨额债务人。
非照夜债权人。
禁止投票。
他腕上第一文发出微光,径直朝民夫那张七梁债飞去。买下它,他立刻就有一张入场票。
民夫猛地把债凭折进怀里,伤肩疼得脸一抽,也没松手。
“梁是我的。”
弥九言伸出右手,在铜钱碰到血指印前将它攥回掌心。
“收好。你的票,你自己投。”
“你呢?”民夫问。
“我没票。”弥九言看向吞债的金兽,“我给你们把门弄开。”
门槛冷冷回应:债务人无权为债主开门。
裴九珠已经坐在殿内。
他凭逐人真买的误死赔偿债与活国存续保险合同取得一席,九枚算盘珠在身后排成独立小椅。
皇帝看向他。
“万宝楼支持救国融资?”
“能多收回钱的保全,万宝楼支持。”裴九珠翻开合同,“可拿债户给自己续命,再叫它救国,我不认。”
“朕活,照夜便有主。”老皇帝压住棺沿。
“你刚试过,照夜心跳没有随你停。”裴九珠没有收回合同。
三百年展期一亮,裴九珠的算盘椅也朝黄金扶手滑了半寸。他一脚勾住椅腿,九枚算珠同时卡进地缝。
“真钱已经付了。谁把我排到自己后面,谁先把钱吐回来。”
“朕为照夜投入未来三百年国运,价值何止万亿。”老皇帝抬手拍椅,“照夜还欠朕三百年寿命交付。”
巨椅又长高一丈。
弥九言站在门外,天债眼沿巨椅腿向上看。
巨椅下面其实只有两条虚高的长腿和一块很矮的真木楔。
左腿里挤满未生农户的粮、未来士兵的军役和一代代修补人的手。那些人还没答应,脸已经被压成了“皇帝投入”。
右腿写着三百年寿命应收,收件格却空着。皇帝想买的货尚未交到照夜手里,反先把卖方写成欠他寿命。
只有短木楔上留着本人签字、宫中看货费与几笔已付定价成本。楔子是真的,却矮得连半边椅脚都垫不稳。
弥九言指着两条长腿。
“拿别人的未来垫一边,拿自己想买的东西垫另一边。”
他再点那块短楔。
“真正付过的,都在这儿。”
衡价童子坐在断轴金轿上,定价笔未动。
“提出异议者无票,可以提交公开验证。”衡价童子把定价笔横在膝上。
弥九言将皇陵报价页贴在会议门上。
纸一展开,左边那些未来面孔全从椅腿里扭开脸,拒绝被按成皇帝印;右边的寿命收件格依旧空着,只有矮木楔上的几枚私印没有褪色。
老皇帝把九十九次续命账砸向门光。
“朕的私库、朕的宫产、朕签过的边军令,一文也别想抹!”
几张私库药材回执和宫产修缮单穿过门光,贴回短楔。国库拨款一碰门便坠地;北仓缺粮牌、药童夜工与未来第一口粮反从账页里挣出,咬住两条虚腿。
“你自己付的,留。”弥九言说,“拿别人饿过的那一口给自己垫高,不行。”
修补凭上的七道血印先翘成铁钉,误死讣告上的姓名接着从扶手内往外抓。北仓粮牌往下掉空谷壳,未来影砖一下下撞着椅脚。它们的发生日期全在未签报价之前,谁也不肯认一个后来的空价作祖债。
金兽拼命往下咽,吞掉一张,代表栏便空一格。等它咬到第十张,巨椅上“代全体发言”几个字已经缺了半边。
桥上民夫看见了。他把七梁债压在锤柄下,抡起仍在疼的肩。
第一把修补锤砸上会议门。
门没有开,却在锤印处长出一扇只容一人的小门。
民夫弯腰钻进去,手里仍拿自己的七根梁债。
第二张误死讣告贴上门,又开一扇。
第三块北仓粮牌、第四只未来空碗、第五块军影砖接连撞来。
整座巨门被撞成千万扇小门。
门有大有小,只认债权本人方向,不再按一千文门槛把人拦死。
有的门整个打开,有的只伸出一张限次委托条,还有的始终关着,却在门环上挂出一枚“保留异议”。
有人只委托裴九珠在本次会议反对三百年展期,不转让债权;有人把一营未来军的程序票限次交给燕回川;北仓小兵选本营识字者代读。关门的人不参会,也拒绝被在场多数覆盖。
桥上民夫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把七根梁债拍到桌上。
“照夜后面三百年的账,我不替他们谈。”民夫按住七根梁债,“我就问这七根梁怎么算。”
一名卖过误死赔偿债的产妇没有重复入席。债权已转给裴,本次票由裴按购买范围行使;孩子和未来仍归她自己。另一名没卖赔偿债的老人亲自钻门,只投反对死籍损害展期,不参与北仓和军役议题。
未来军的票更碎。谷满弓只代表本人营已签的北仓样粮追索,燕回川主阵的限次委托只用于阻止主契与保留谈判;没有人把三百年所有未来资产交给一面残旗。
小门越开越多,会议反而慢下来。每项决议前都亮起不同的人名,拒绝声、追问声和算盘声撞在一起,再也凑不成一声整齐的同意。
弥九言以右手撑住主钥,左臂仍垂在身侧。主钥负责让小门不合,投票处却是一块没有他名字的空白。
小债椅从黄金扶手中一张张脱出。
老皇帝的最大巨椅迅速塌缩。两条虚腿断掉后,几张带私印的药材、修缮与在位维护回执在棺下拼成一张矮席;尚未发生的签字费仍空着,椅背上“代全体发言”几个字已经掉光。
裴九珠付过真钱的赔偿债沿血印滑回原损害时刻。未来影砖则当场裂开:已被抽到西门承重的那一半落进当前债表,仍未发生的灰影悬在条件债岸。
北仓小兵把两月粮牌拍到桌心。本轮救火、修堤与守边的带泥新据立刻围上来,把它一起托到最前。
老皇帝听到自己的私债排在守军粮后,金棺里传出一声冷笑。
“朕的药不续,照夜无君。”
北仓小兵举起两月粮牌。
“我们的粮不发,照夜先少一面墙。”
药材私据与欠粮牌都在秤上站住,粮牌却先一步撞响了北仓城墙。皇帝的私药席退到普通旧债;三百年展期和韧性整体出售两张金牌从中裂断,带泥的新救援凭留在秤首。
西门影砖随即一起向时河挣,城墙那道外敌裂口却被扯得落下石雨。砖面逐块浮出两个选择:现在退回,或现付军役费、再撑三刻等当世材料替换。
十七块影砖先亮拒绝,弥九言用主钥把卸载路径撑开,砖块依次跳回时河。第一块落到未来老兵脚边时,他的影子重新长到门牌旁;他把烧黑门牌贴回胸口,经过劈谁身边时连脚步都没停。
另二十九块砖压下本人印,只多撑三刻。对应军役费从保全栏落到各砖脚下,当世石料已经沿裂口往上补。裴的算盘珠停在有偿保全一侧,几枚宫中旧债印仍留在皇帝矮席前。
衡价童子重新计算最大债权组。
三百年未来饥饿、军役、未生与国运损失,在愿意参加本次会议者中总额最高。
巨椅从皇帝身下滑走,转向燕回川。
燕回川没有坐。
椅子却先张开一张大嘴,把谷满弓、未来老兵、主阵士卒以及时河中尚未出生的模糊人影全往一处吸。
未来债权人,合并为一个未来人。
由最大代表统一答复。
谷满弓当场拉弓。
“我没委托燕回川卖北仓那一口。”
未来老兵抓紧烧黑门牌。
“我只授权查灭国雷,不授权原谅。”
还有人愿谈重组,有人只要阻签,有人坚持杀进皇宫。三百年的未来从来不是一张嘴。
巨口却把所有人的脸往燕回川脸上熔。
只要他说一句同意或反对,都会被写成全未来答案。
燕回川拔刀,刀锋横过自己舌尖,鲜血落在巨口里。
“我不替他们说。”
舌伤让他当场失去统一发言能力。巨口咬了个空,未来人合并失败。
衡价童子的小秤摇晃。
“最大债权组无人能统一代表。”衡价童子把小秤转向时河,“召最早一名未来债主。”
时河忽然安静。
所有空饭碗同时转向河流尽头。
一个小女孩赤脚走来,怀里抱着一只没有名字的空碗。她看着只有七八岁,影子却跨过了整整三百年。每走一步,她都先把碗贴到耳边,像在听里面为什么还没有饭。
她的脸与续命金棺里的老皇帝一模一样。
老皇帝第一次从棺中坐直。
“你是谁?”
小女孩没有先看他的脸。她盯着棺边那盏没动过的续命乳,空碗在怀里响了一声,才仰头看他。
“我是你三百年后的祖先。”
她想了想,又纠正。
“你是我三百年前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