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北仓号称存满了未来三百年的军粮。
未来军一刀劈开仓门,金谷倾泻千里。
没有一粒米。
每一粒谷壳里,都滚出一只空饭碗。
碗底还写着未来兵的名字。
谷满弓伸手一抓,十七只碗叠在掌心。其中一只缺了半边,碗底的名字正在消失。
谷十七。
“燕回川将军已经停战。”北仓守将隔着仓墙大喊,“六个时辰内不得擅攻!”
谷满弓把十七的碗塞进怀里。
“我这一营断粮七年,没听见停战。”
未来士兵在金谷中跪下,捧起属于自己的空碗。有人找到了父亲的,有人找到了尚未出生的孩子的,还有人把全家十二只碗抱在怀里,碗沿压住膝盖,没有一只盛过饭。
他们从三百年后回来,不是第一次见空碗。
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碗早在自己出生前就存好了。
谷满弓用拇指摸过谷十七正在褪色的名字,拔箭点火。
“烧仓。”
火箭落进金谷。
第一百粒谷壳爆开时,最前方一百名未来兵同时弯腰。胃里像被人挖走一块,连刚才闻过的风都吐了出来。
火每往前烧一丈,军中就多一排人捂住肚子。
一个饿得只剩骨头的兵从火边爬回来,抓住谷满弓的靴子。
“统领,火在吃我们。”
谷满弓怀里的缺碗烫得发红。他伸手去拉那名兵,手指却从对方开始变淡的腰甲上滑了过去。
“我知道。”他仍没有收弓,“可仓不烧,后面三百年还会拿你们的胃填满这里。”
北仓守军却在墙上欢呼。
“烧得好!逆军自毁,护国有功!”
第二声还没喊完,一名守军的肚子先响了。他急忙勒紧腰带,旁边又有两个人扶住墙。最末一名小兵眼前发黑,顺着垛口坐了下去。
谷满弓抬头。
墙上五千人盔明甲亮,脸一个比一个黄。
“你们守着三百年军粮,还饿?”
北仓守将扣住城砖的五指一紧,弓弦在他掌边绷出一声;还没开口,坐倒的小兵已经把腰带松开给众人看。
“两个月没发粮。”他喘着气,“再勒也没有孔了。”
守将握紧城砖:“仓后还有十七座城。这里就算只有一成真粮,我开门,也会先被抢光。”
祝有鱼从雷门里钻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她冲到金谷边,抓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脸皱成一团。
“只有壳。甜味是刷上去的。”
她吐出谷壳,壳落地又变成一只空碗。
北仓守将立刻举弓。
“擅食国粮,拿下!”
祝把空壳吐到守将脚下:“先看清你守的是什么。”
弥九言带着雷池主钥跨出清算门。左臂仍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按住谷满弓搭上的第二支火箭。
“别只盯着仓。回头看看你的人。”
谷满弓回过头。火里的士兵正在一个个变淡。他一把夺回箭:“我看见了。谷十七那只碗,我也看见了。今天不烧这座仓,明天这座仓还拿谁的第一口?”
鹤长年、乌百胜、劈谁随后出门,石鳞留在后方守住未来主阵与当世金甲的事故门。
北仓有未来兵忍不住,把金谷放进嘴里。
谷壳入口即化。
那名兵的脸瞬间红润,凹下去的腹部也鼓了起来。他愣了一下,眼泪先流了出来。
“饱。”他捧住重新鼓起的肚子,眼泪越流越凶,“我真吃饱了。”
三息后,他跪倒在地。
刚才那点饱腹感连同身体原有的力气一起被抽走,饥饿翻成两倍。他舌面浮出一个金字。
愿。
北仓上空立刻响起验货钟。
未来丰收抵押物,本人到场品验,自愿入押。
更多金谷从仓中飞起,直往未来军嘴里钻。
他们闭嘴,谷粒便从鼻孔找路;捂鼻子,谷粒又往耳朵里挤。城墙上的守军刚要后退,金谷也调头扑向他们。
北仓在收集吞咽痕,要把尝过一口写成抵押三百年。
整座粮仓拔地而起。
仓门变成一张金色大嘴,两边仓梁化作长牙,三百年谷影凝成一条肚子大得遮住北天的饕餮龙。
它一张嘴,未来军与当世守军同时飞向龙口。
谷满弓把长弓横在百名士兵腰间,弓弦立刻拉成满月。北仓守将也抓住城砖,嘴上还在喊护粮,身体却离仓门越来越近。
劈谁一粒也没有吞。它横过雷壳挡在试吃兵上方,谷雨敲得背脊一片焦黑,仍用尾巴把钻向伤兵耳鼻的金壳逐颗抽开。
弥九言将第一代聚宝盆扣在谷流下方。
问主秤只称到半寸便裂开。庄稼尚未种,许多农户还没出生,今天称不出必有的丰收。
弥九言改用拆价。金谷在盆口一层层裂开。
最里面露出当世米,仓中有实物的只有一成,其中两月份额已经写了守军姓名。外面的九成金壳来自尚未发生的丰收,壳内还藏着从未来第一口抽来的三息饱腹。最后脱落的甜皮上,那个愿字正在把一次试吃改写成三百年抵押。
鹤长年的寿线穿过一名试吃兵:“这三息不是粮,是从你未来的第一口里借来的。你现在尝过,那一口照样要还,还会饿得更狠。”
那名兵饿得说不出话,只能抬眼看着他。
祝有鱼迎着谷雨乱咬。她只咬最外面的愿字甜皮,不碰壳内已经属于未来人的三息饱腹。每咬掉一片,谷壳便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碗。
乌百胜把鱼钩旗杆卡进饕餮龙下颌,烧掉九条能让它喂中人的好路,只留一条败路:每喂中一人,便掉一年假丰收。
饕餮龙一口吞向北仓守将。
守将被迫咽下一粒,龙背上当场熄灭一年的金田。
它不信邪,又连喂十人。
十片未来丰收影从鳞上脱落,变成十年旱田。
北仓守将终于不喊护国了,双手死死捂嘴。五千守军跟着抵住谷雨。
未来军也全体闭口。
数万人把盾沿抵在下巴,牙关咬得出血也不敢张嘴。一个未来兵被谷壳撬开嘴角,同袍立刻用空碗压住他的脸,两人一起被谷雨拖出数丈。
劈谁顺着谷雨逆冲龙口。
饕餮龙舌头上写着一个覆盖三百年的巨大愿字,只要舌面碰到嘴,便视作吞咽。
劈谁盯住愿字,化成一道幼雷劈下。
巨字断成两半。
一半仍是愿,落向真正想用第一口换今日活命的人;另一半变成不愿,飞向闭嘴者。还有无数未答金点停在问舍里,没有被劈成任何答案。
饕餮龙痛得合嘴。
数万人从牙缝间掉下去。
弥九言转动主钥,把最外面的验收字压回三息样粮。
“你收到的,只是从他们嘴里扣走的三息饱腹。”弥九言按住仍想往后爬的验收字,“别多写三百年。”
清算门一分为二。
当前守军门前,五千块两月欠粮牌亮起。愿领者从一成真粮中取本人份,争议者仍留仓册。
未来军门前只有被抽走的三息第一口。愿领者取回,担心影响时河者先托管。
通向当世剩余真粮的第三扇门始终没有亮。
谷满弓盯着那一成粮。
他麾下所有人都在饿,只要抢下来,至少能撑一日。
可那是当前守军已经站了两个月岗的粮。
他最终没有伸手,反而把手按回弓上:“我们讨的是未来被拿走的那一口,不抢今日欠给他们的粮。”
北仓守将领到第一把真米,嘴唇抖了一下。他想说谢,抬头看见谷满弓的刀,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将半把米分给身边勒了第二孔腰带的小兵。
有人领完两月欠粮,仍回墙头守仓,因为仓后是当世十七座城;有人把护国金甲脱下,只留普通军衣,声明不再替九成空谷送命;还有三百人把第一把米装进袖中,准备带回家,今日不替任何一边打。
北仓守将看着变空的仓顶,终于撕下那面“三百年满仓”的金旗。
“我守的是里面这一成。”
谷满弓把弓垂低一寸,让守将重新站回那面只剩一成真粮的旗后。
两边隔着一地空碗重新举起兵器。守军的枪尖仍朝城外,谷满弓的箭却越过粮仓,指向皇宫。
饕餮龙失去统一愿字,还在强吸。
乌的败路已让它掉了四十七年假田。祝咬穿甜壳,鹤逐人送回三息样粮,劈谁钻进龙舌再补一雷。
弥九言把粮门推开。谷十七的缺碗先贴上左侧门印,指出本人第一口原该去的方向;雷历轮把已发生的抽样时刻压上右印。两处都吻合,门缝才亮。
国仓饕餮龙腹中顿时响起三百年碗筷碰撞声。
它张嘴一吐。
数不清的空饭碗冲上天空,碗底姓名各回未来军与时河,三息饱腹也落回愿领者腹中。饕餮龙失去九成假谷,只剩一座装着当世真粮、欠了守军两月军饷的普通大仓。
谷满弓在碗雨里接住谷十七那只缺碗。
碗没有恢复。
名字仍只剩一个谷字。
他把火箭踩灭:“仓不烧了。”
北仓守将刚松一口气,谷满弓已经拉满长弓,箭尖指向第一口粮飞走的方向。
“可从这里抽走三息样粮的人,得还。”谷满弓没有放下弓,“我不回燕将军主阵,也不投你商会。”
弥九言顺着三息样粮的债痕望去。
所有被抽走的三息饱腹都汇向照夜皇宫深处的续命金棺。
北仓上方的验货钟又响了一次。
未来丰收可达。
钟下只写“可达”,不见愿印。两个字化作金印,把闯仓、认碗、取回样粮三道痕一并收进印底,飞入皇宫。
弥九言抬头。
另外两声验货钟同时从照夜方向传来。
第一声在皇陵。
三百座尚未建造的陵墓从地底翻起,每一座都爬出一名还没有出生的未来皇帝。他们穿着相同寿衣,争着证明王朝还能延续三百年。
最前面那位未来皇帝刚爬出半身,后面那位便抓住他的脚,说自己才是正统。第三位从两人中间挤出一只手,手上戴着九枚不同年号的帝戒。
三百名皇帝还没活,先为谁能证明王朝活得久打了起来。
第二声在帝都西门。
攻城的未来兵影子被城墙一块块抽走,铸成写着服役三百年的黑砖。兵还在冲,脚下却越来越淡。
其中一块影砖写着谷满弓。
他本人明明站在北仓,脚下影子却已被西门提前征走。影砖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本人到场反抗,证明军力可达。
谷满弓把弓拉得咯吱作响:“我们回来是要杀这份契,它却拿我们的反抗证明这份契值得签?”
弥九言望着三枚回宫金印。北仓印里少了未来人的第一口,皇陵印里挤着三百张同样的帝脸,西门印里封着仍在挣扎的军影。
谷满弓一箭射向自己的影砖。箭穿砖而过,他脚下的影子又淡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