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刚把四海拆成九类权利,海天之间便断了第一根线。
那根线拴着一万座龙墓。
倒悬海水还在往天上升,墓群却失去系泊,齐齐向裸露海床砸落。
最大墓里封着九头祖鲸骨,尚未落下,九国报价已到八百万。另一座埋着远古军库,三个宣战国各以一支旧军架炮护价。
万宝楼九珠同时飞起。
第一珠托祖鲸墓,第二珠托军库墓,剩下七珠各选估价最高的一座。九座巨墓悬在天空,保证金和交付印一层层护住墓门。
更多龙墓还在坠落。
天上的景象像一场倒过来的流星雨。墓碑擦过海水,拖出万里白浪;棺椁越过云层,陪葬的金灯、断戟和鲸骨在缝里一闪一闪。裸海床上的士兵抬头看久了,连该抢哪一座都忘了,只知道哪座影子最大就往哪座跑。
竞买人争着往有宝光的墓下冲。谁先接住,谁就可能拿到试拍优先。连墓里露出半根金骨的,都有三国士兵抢着垫肩。
九座灰白空墓从宝墓缝隙中掉了下来。
万宝楼估价珠扫过墓身。
宝气:零。
遗产:零。
建议接取价:倒贴三百文清运费。
周围所有人同时让路。
临海将军抬手命炮手瞄准:“空墓砸坏军阵,直接轰碎!”
第一座空墓正对三一六。
它还在用弯曲龙枪撑龙墓入口,胸前骨火只剩一点。三百丈墓碑压下来,龙枪发出一声快断的呻吟。
敖照夜甩出潮锁,抢先把墓碑缠偏。
其余八座继续坠落。
弥九言抬头看了一眼,没往墓下跑,反而看向万宝楼九珠托住的高价墓。
九座空墓每下坠百丈,高价墓上的交付金线便偏一寸。
第一座祖鲸墓原本该送倒悬海港东位,现在却开始指向临海国阵地。军库墓更干脆,送达线一分为九,准备把同一扇门分别砸向九国。
裴金戈的声音从云海落下。
“追加九珠。”
又有九枚金珠飞来,去托第二批高价墓。交付线仍在偏。
万宝楼已经在金榜上写明按原址交付。宝墓若因失址砸错地方,楼里不仅要退保证金,还要赔竞买人、沿途九国和墓中原主三重损失。
裴能赔。
但再有钱,也不能让失去的地址自己回来。
九珠已经开始给潜在损失标价。祖鲸墓砸进临海要赔一国,军库墓一分为九要赔九份,墓中若有尚未确认的本人遗愿,还得再加一层。数字很快滚到九十九亿之上,珠面依旧平稳,托墓的金光却第一次出现细纹。
裴没有撤回交付保证,也没把错址风险推给竞买人,只继续加珠。这份体面越完整,九座无人接的空墓便显得越刺眼。
祝有鱼盯着九座空墓,铜钱瞳一缩。
“这九座空墓里有东西。”
“估价是零。”乌百胜说。
“我说有东西,没说有钱。”
祝踩着一块坠落墓砖跃起,扑到最近空墓边缘。裂牙刚咬上灰石,整张脸便皱了起来。
“没宝味。”
临海将军嗤笑:“万宝楼都验过了。”
祝又咬一口。
这次从空墓里涌出九万条极淡的方向。
送我回东海第三湾。
送我回那棵歪珊瑚下。
找不到家,就跟着第七潮往北。
九万道归途穿过祝的牙,全部指向这九座空墓。
四十七名海民同时抬头。
修船老人认出墓底那圈磨损:“引丧墓!”
旧东海下葬,不是每个普通海民都有墓。战死海军和无钱水族把回家方向刻进葬绳,先送到引丧墓,再由九座空墓领回各处海沟。
墓里从来不装陪葬。
它们装的是路。
九座空墓一旦砸碎,一万座高价龙墓也会失去共同的归葬地址。所有交付线都在追这批最后还亮着的路线锚。
裴的九珠很快验完祝咬出的方向。
裴道:“九万条归途,验真。”
一份万宝楼临时救场报价从云海落到弥面前。
“九锚归位,万宝楼支付八十万。”
弥没接。
“别把他们装进一张价里。”
裴金戈答:“万宝楼只买九锚归位。”
“宝气为零,可倒贴清运”几个字刺得弥腕上的九十九圈黑条发紧。刑台下的人也这样看过他:欠得太多,死了还能省事。如今墓里没有宝,炮口便觉得轰掉也干净。
“那就买结果,别顺手把人也买了。”
弥一掌拍散总价栏。报价纸从他掌下裂开,空白价线扑向每一双正在救墓的手,只留下他辨出的交付需求和九锚修复办法。
“我只卖这张路线图。给我一张独立竞买席,救不成,我一文不拿。”
一条价线缠上祝的裂牙,她立刻捂住嘴,把线从牙根上扯下来:“牙是我的。咬坏几颗,你按几颗赔。”
第二条钻进乌的裂旗,旗上的陌生血印争着发亮,像又想替他付。乌用左手逐个抹灭,只在空处写了两个字:新旗。
鹤的断棺被第三条价线压得又裂一寸。他用右肩顶住棺沿,没报诊具名目,只冲裴抬高声音:“棺碎前把我拖出来。我还想活。”
敖照夜没有开口。七道追踪锁一碰价线便烧回断角,金火沿她额角淌下;价纸自己记住了七段不受龙庭追踪的潮路。
其余价线落进四十七名海民手里。修船者边敲墓榫边抓现钱,结网者量着葬绳画船,辨骨、识潮的人各自扯住一段归路,谁也没有停下来等弥替他们报价。
修船老人抓住最后一条,把货单上的“打捞废料”四个字撕下来,拍到裴面前。
“永久删掉。少一个字,我不下去。”
裴的算盘珠转了三圈。
九墓修复总价,低于一座祖鲸墓错投的赔偿。
裴金戈落槌:“成交。”
九珠逐线落账,一项没砍。修牙、换旗、棺损、七段自由潮路与四十七份海民工钱都只认实际承伤的人,谁也领不了别人的份。现钱、船材和除名先付一半,成功后结清;弥的竞买席则在九锚恢复后生效三日。
第二座空墓落到百丈。
第一座空墓已经压到三一六的龙枪上方。敖照夜化为银黑长龙,一道潮锁先缠墓碑,另外六道被同根葬绳猛地带起,分别卷住旁边六墓。
七锁刚绷紧,龙庭追踪金火便沿锁烧回断角,勒得她整条龙身一沉。她咬住第一座墓边,硬把七座空墓拽成一圈。
第八座压向鹤长年。
鹤将断棺竖起,棺盖最厚处卡进墓尖。万名未来债主的手臂从棺背伸出,只指向九处即将断裂的位置。
他没有借明日补出一副好棺,只用未脱臼的右肩顶住,墓尖每压下一寸,右臂便跟着往下折一寸。
“快点,我的肩要断了。”
墓尖压下,断棺又矮了一截。
第九座无人能接。
乌百胜右手垂着,左手在裂旗剩下的窄布上写字。
第九墓必砸乌百胜。
真败一成,原本垂直落向九国军阵的墓碑在空中拐弯,追着乌横飞。
第九墓转向的一瞬,裸海床被墓影扫亮,乌左侧那条旧潮沟正好露了出来。
弥指住沟口,冲他吼:“乌百胜,带第九座墓进你左边那条沟!”
乌已经跑了。
他踩着裸海床十七条旧潮沟狂奔,第九墓像一座长了眼睛的山,在后面一跳一跳追。乌右肩抬不起来,几次想转弯都被自己的败路绊倒,墓碑便贴着后背砸出千丈深坑。
黑旗上的陌生血印纷纷亮起。他将旗杆夹在腋下,不让任何一枚替他接墓。
旧旗又被墓风撕开一条口。乌死死夹住旗杆,只骂了一句:“tmd,别这时候断!”
四十七名海民跃上坠墓群。
他们把墓砖当成风浪里的船板。修船者在高速坠落中打墓榫,结网者把九座空墓的葬绳织成一张大网。石鳞趴在最前方,墓底每露出一截鱼骨,他便把对应的归乡话喊回海民手里。
“东海第三湾,谁拿着那根绳?”
一名结网者立刻从乱绳里扯出一股,扑向东侧墓榫。
“歪珊瑚下的,往北拉!”
又有两名海民踩着墓碑冲过去。一声声回家话落下,都有人伸手接住。
第五锚擦过一根陪葬金骨,海民一时辨不出该不该压。祝只在这里扑上去咬了一口,立刻将金骨踢开:“别碰,那是别人的路!”
第九座墓追着乌冲回时,石鳞看清墓底倒鱼纹,急得嗓子破了音:“墓口朝下!这一位要倒着回去!”
三个宣战国的旧军各自从侧面冲来。
三面血旗插向第一座空墓。三名将领齐喊:“本国战场里的无主物,归本国胜军!”
三支旧军伸手抢葬绳。只要三国控制九锚,之后一万座高价墓从哪里经过,都要先过它们的战场。
弥把收债令留在腕上,反手将九战钟崩出的半截钟舌钉进海床。钟舌只作证,半声里清楚保存着三国宣战、四国拒绝、两国限权的结果。
“你们只有三国战场。”
弥将三面血线从九墓总路上分开。
“你们在自己那三片战场里捡,我不拦。”弥指向九座空墓,“可这九座墓穿过九国,连的是大家回家的路。临海吞不下,你们谁都吞不下。”
三支旧军仍向前,却只能沿本国血旗划出的三片战场争抢。龙骨一迈出血旗线,脚下原令便熄灭,谁也够不到公共葬路中央。
第一张战利品标签刚钉上公共葬绳,谢摇光的刀便从绳结旁切过,只削标签,不碰三国真实血旗。旧军被刀势逼偏,四十七名海民趁这一尺空隙扑进墓环,将最后三根葬绳亲手穿了过去。
修船老人吼道:“把九座墓拉成港环!”
敖七锁上提,鹤断棺横推,乌带着第九墓从最后一条潮沟冲回。第九墓追着他的真败撞入空位,九座引丧墓在距海床一丈处同时转平。
轰鸣没有落地。
九座空墓首尾相接,围成一圈悬在天地之间的灰白港环。
九万道归途重新亮起。
天上的万座高价龙墓像找到回巢的鱼群,交付金线依次回正。祖鲸墓回东位,军库墓归第七潮,其他墓沿九条葬路悬停在港环外。
倒悬海港第一次有了形。
港环中央没有海,只有从天上倒流的瀑布。万座龙墓沿瀑布两边排列,墓门朝外,像一支终于找到停泊处的灰白舰队。九国陆船、龙庭残舰和四十七名海民的小葬绳同时映在港环上,谁也暂时不能把它整座拖走。
没人先欢呼。
九座空墓内壁正在发光。
里面没有宝物,只有普通海军和海民留下的回家方向。有一行字刻得尤其深。
我没陪葬,别把我当宝卖。
旁边有人后来补了一句。
放心,你这墓倒贴三百文都没人要。
海民们笑出了声。笑声很轻,修船老人摸了摸那两行字,还是把墓砖按回原位。
裴金戈按约结算。
九珠沿原来的独立价线补足尾款。裂牙、旧旗、断棺、七锁和海民工钱各归实际承伤者;“打捞废料”也从四十七人的货单上永久剔除。
弥只收到自己的路线服务费,以及一张金边独立席。
席位有效三日。
他的手还没从椅背上松开,谢摇光腕上的处决金线突然亮了。那道线越过刀背,勒到弥后颈,刑台上刚合过的伤口跟着烧起来。
明日到期。
弥五指越收越紧,金边被捏得咯吱作响。他盯着谢:“这次真是明天?”
谢检查完处决线,抬眼看他:“是。”
弥转向云海:“我只剩一天,你卖我的席能用三天?”
裴的九珠整齐停在席前。
“万宝楼保证座位三日有效。”
“后两日交给谁坐?”
裴金戈仍旧客气。
“竞买人的寿命,不在交付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