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在床边坐了片刻,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
她侧过头看着谢渊坐在床沿解外衣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夫君转过来。”
谢渊把外衣搁在矮柜上,转过头看着她。她往他那边挪了半尺,膝盖碰到他膝盖,月光将两个人的面容都照得柔和。
她抬手碰了碰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胡茬,碰了一下又收回去,开口说:“夫君今日又忘了刮胡子。”
谢渊看着她:“除夕夜里刮胡子做什么。”
沈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膝盖还抵着他膝盖:“明日初一,夫君要见人的。”
谢渊看着她,没有动。
月光落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浅淡的轮廓。
她坐了片刻,忽然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碰到他鼻尖。
谢渊的呼吸顿了一下,但没有退,也没有伸手。
她在他额前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了半寸,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像试水温一样,蜻蜓点水,收得极快。
收回去之后她低下头,耳尖在月光里泛着薄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谢渊坐在那里没有动,月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安静了几息才开口:“沈鸢。”他没有叫“夫人”,也没有叫“你”,叫的是她的名字。
声音比平日低了一些,像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
她低着头没有抬起来,手指攥着被角。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被角上拿起来搁在自己掌心里,指腹慢慢摩挲过她的指节。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抬头,就那样让他握着手,低头坐在床沿。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了一句:“夫君怎么不笑妾身。”
谢渊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些:“笑你做什么。”她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月光将他的眉目照得清楚,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比平日深了一些。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一起捧住他的脸,拇指按在他颧骨上,掌心贴着他的面颊。谢渊看着她,没有动。
她凑过去把嘴唇又贴了上去,这回没有立刻收回来,在他嘴唇上停了两息才松开,退回来时月光从两个人之间滑过去,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谢渊伸手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她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日快了一些,一下一下,隔着一层中衣传过来。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忽然闷声说了一句:“夫君的心跳比妾身快。”
谢渊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否认。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掌心搁在她后背上,指尖沿着她的脊背轻轻滑下去又收回来。
她在他怀里微微颤了一下,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些。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把她抱紧了一些,让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前。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将床沿那道被面照得半明半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在他怀里慢慢抬起头来,月光将她的眉眼照得柔和,她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夫君,今夜是除夕。”
谢渊低头看着她:“嗯。”她把手从他背后收回来,搁在他胸口,手指按着他中衣的布面:“妾身从前一个人过年,今年多了一个人。”
谢渊把她的手覆住,指腹沿着她的指节摩挲了一遍:“往后每年都多一个人。”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慢慢阖上了眼睛。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安静的睡颜,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暗影,唇边还留着方才那一点微湿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把被角往上掖了掖,下巴搁在她头顶,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沈鸢醒的时候谢渊还睡着。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枕边,他面朝她这一侧,呼吸匀长,一只手搭在她腰侧的被面上。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远远地响着,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
她没有动,在枕头上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平日里他起身比她早,她很少有机会这样近地看他。
眉骨很高,鼻梁的线条从眉心笔直落到鼻尖,下颌上那道浅浅的胡茬又冒出了一层。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碰了一下就收回来。谢渊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搭在她腰侧的手收拢了半寸,把她往他那边带了带。
她低声说了一句:“夫君醒了?”他嗯了一声,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没有睁眼:“今日不上朝。再躺一会儿。”
沈鸢在他怀里又躺了一阵,直到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
她先起身披了衣裳,推开门时青禾已经候在廊下了,手里端着一只托盘,里面两碗热粥和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沈鸢接过托盘端进屋里,搁在桌上。谢渊坐在床沿穿外衣,听见碗碟响动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日起得早。”
沈鸢把粥碗推到他面前:“昨夜守岁睡得晚,夫君多睡一会儿,妾身先起来把早膳备了。”
谢渊把外衣系好走过来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吃过早膳,谢樱来栖梧院拜年。
她换了一身新裁的鹅黄色褙子,头发梳得整齐,那枚素银簪稳稳插在发间,手里端着一碟自己腌的蜜饯,走进来先朝谢渊福了一礼,又朝沈鸢福了一礼:“叔父、婶婶,新年好。”
谢渊点了点头,沈鸢接过蜜饯搁在矮桌上,拉她坐下来。
谢樱坐了片刻,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上面套着一只素银镯子,和簪子是一路的手艺:“婶婶,陆大哥年前捎来的那对银镯子,我戴上了。”
沈鸢看了一眼镯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戴着正好。”谢樱笑了一下,把袖口放下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前厅给福伯和几个老仆拜年了。
午后柳氏来了一趟栖梧院。
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新褙子,头上别了一根素银簪,手里端着一碟自己做的茯苓糕,走到廊下福了一礼:“夫人新年好。妾身做了一碟糕,给夫人和相爷尝尝。”
沈鸢让她进来坐了。柳氏在矮凳上坐下来,坐了片刻开口:“夫人,妾身这几日在西跨院想了想,年后想跟厨房学几样菜。妾身住在府里,总不能日日闲着,学几道菜也好在夫人和相爷忙的时候搭把手。”
沈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想学就去学,跟厨娘说一声就行。”柳氏点了点头,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回去了。
傍晚谢渊从书房过来时在桌前坐下来,沈鸢把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他靠在椅背上,烛火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柳氏想学做菜,你让她去了?”
沈鸢把茶盏搁回桌上:“她日日来请安,旁的事不多,想学几道菜也算有个正经事做。厨房里的事有厨娘看着,出不了岔子。”
谢渊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问。
那天夜里两个人躺下之后,沈鸢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他,忽然把脸凑过去,嘴唇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
碰的是那道新冒出来的胡茬,有些扎,她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夫君的胡子扎人。”
谢渊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把她那只摸嘴唇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今日不上朝,明日也不上,后日才上。这两日不刮了。”
沈鸢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外:“不刮就不刮,妾身不碰就是了。”
谢渊从背后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胡茬蹭过她鬓角。
她没有动,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忽然闷声说了一句:“其实扎一下也不要紧。”谢渊又笑了一声,把她抱紧了一些。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将床沿那道被面照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