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沈鸢带着福伯出了侧门。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她沿着往北的方向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的院墙比别处矮一些,墙根处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日光落在砖缝里的细草上,把草叶照得发亮。
她走到巷尾第三间门口站定,门是旧木板拼的,漆色剥落了大半,门环上落着一层薄灰。
福伯上前叩了两下,门内没有动静,又叩了两下,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缝后面,日光落在他脸上,颧骨上的皱纹深而清晰。他看了沈鸢一眼,又看了福伯一眼,把门缝开大了半寸:“找谁?”
沈鸢站在门槛外面:“我姓沈,谢府来的。想问您打听一个人,柳成远。”
老人的手指在门板上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柳副将已经死了六年了。”
沈鸢点了点头:“他死之前替一个人照拂过一批北境旧部。名单上有三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随先夫人从北境回京,途中失散。那个人是您吗?”
老人站在门缝后面没有动,日光从他身后照出来落在他脚前的青砖地面上,他开口时嗓子有些涩:“先夫人……谢府先夫人?”
沈鸢说:“是。柳成远替先夫人照拂的人,其中一个在城北看宅子,没有家眷,独居。是您吗?”
老人把门彻底拉开了,侧过身让出了门口:“进来坐吧。”
沈鸢在门槛边站了片刻,回头看了福伯一眼,福伯点了点头留在门外。
她跨过门槛跟着老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搁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花。
老人引她走到堂屋门口,自己先在门槛边站定了,回过身看着她:“先夫人当年从北境带回来的三个人,一个死在路上,一个留在江南没有回京,只有我跟着回了京城。先夫人把我安置在这间宅子里,让我替她看宅子,这一看就是六年。”
沈鸢站在堂屋门槛边,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先夫人让你看的,是哪座宅子?”
老人转过身看着院子,日光落在青砖地面上,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就是这间。先夫人说这间宅子里搁着一样东西,让我守着,等有一天有人来取。”
沈鸢站在门槛边,日光从她肩头移过去落在院子中央那片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面上:“什么东西?”
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先夫人只让我守着,没有说是什么。她说等到该来的人来了,那东西自然会自己出来。”
沈鸢站在门槛边看着他:“这六年里有人来过吗?”老人说:“没有。你是头一个。”
沈鸢在门槛边站了片刻,目光从堂屋门口移到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
她顺着老人方才看的方向又看了一遍,院子中央那片地面和别处不同,砖缝里的泥色比别处新,像是被人翻动过又重新铺平了。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砖面,砖块微微松动,她用力往上一提,那块青砖被整块提了起来,砖底下搁着一只扁平的旧木匣,匣面光素无纹,和她在谢府库房里见过的那只装玉镯的木匣是同一批木料。
她把木匣从砖底下取出来,拂去表面的浮土,匣盖没有上锁。
她掀开盖子,里面搁着一卷纸,纸面泛黄边角微卷,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宅院图,图上标着一条从北境进入京城的路线,路线上用朱笔圈了三个点,每个点旁边各写着一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柳成远”,第二个名字被朱笔划掉了,旁边写着“途中殁”,第三个名字是“周秉忠”。
图的末尾写了一行字,笔迹清瘦端正,是先夫人的字:“此三人者,留京以备不时。若我不在了,替无咎看住这条路。”
沈鸢把那张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站起来。老人站在堂屋门槛边看着她把匣子收好,开口说了一句:“先夫人当年说,来取东西的人如果是谢府的人,就让我把这个匣子交给她,不必问别的。”
沈鸢抱着木匣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朝老人点了点头:“多谢您守了六年。”
老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堂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沈鸢抱着木匣走出窄巷,福伯接过匣子搁在车上。
她上了马车坐定,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膝头,她把那张宅院图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先夫人当年从北境带回三个人,一个死在路上,一个留在江南,一个留在京城看宅子。
三个人的名字全在这张图上,而其中一个人姓周。她想起甜水井巷尾那户姓周的兵部闲职,皇帝年初刚把他调进京城。两个姓周的人,一个是先夫人留下的旧部,一个是皇帝安插的棋子,同住一条巷子,中间隔了几堵墙。
先夫人留下的那个人守着这间宅子,皇帝安插的那个人住在甜水井巷尾,相距不过半刻钟的路。
这一切都是天意吗?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暮色正从街面上漫进来,她放下帘子在暗影里阖上了眼睛。
回到府中时日光已经收尽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上。
沈鸢抱着木匣穿过回廊走进书房,谢渊正坐在案前翻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把木匣搁在桌面上,掀开盖子把那卷宅院图取出来展开在灯下。
谢渊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逐行看完了路线和三个名字,在末尾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日光已经收尽了,烛火将纸面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先夫人的笔迹在“若我不在了,替无咎看住这条路”这一行上收得格外用力,末笔拖出了一道极细的尾痕。
他把图重新卷好放回木匣中,合上盖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留了三条路。一条在玉镯里,一条给了柳成远,一条在这张图上。三条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鸢站在案前:“图上那个姓周的人,和甜水井巷尾住的那个兵部闲职,是两个人。你查过的那一个年初才调进京城,先夫人留下的这一个守了六年宅子,今日把匣子交出来了。”
谢渊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看着她:“你替她把最后一条路走完了。”
沈鸢站在案前没有接话,烛火将两个人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门外传来青禾的声音:“夫人,西跨院柳姑娘的丫头来报,说柳姑娘身子不适,求夫人得空过去看一眼。”
沈鸢走到书房门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谢渊坐在案前没有起身,开口说了一句:“你去吧,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