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屋子忽然变得很大。
沈鸢坐在婚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还有烛芯偶尔迸出的噼啪声。龙凤烛已经燃了小半夜,烛身矮下去一截,烛泪在台面上堆成小小的山丘,红的,像凝固的血。
她慢慢把匕首从枕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映出她半张脸。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刃锋,指腹上立刻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够利了。昨夜磨了那么久,没有白磨。
可是她没有刺出去。
不是不敢。是他没有给她机会。
如果他在揭盖头的那一刻就扑上来,如果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狎昵,如果他的手脚不规矩——她一定刺得出去。匕首会从他肋骨之间刺入,斜向上,直抵心脏。
她在教坊司的灶房里练过很多遍,用那半扇猪肋排。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掀了盖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匕首藏好了?”,然后退后,倒茶,问她渴不渴,说“你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就走了。
走了。
沈鸢把匕首放在枕边,站起身。嫁衣太重了,压得她肩膀酸痛。她摸到腰间的系带,解了半天,手指笨拙得像不是自己的。最后她扯开了一个结,嫁衣滑落下去,堆在脚边,像一朵凋谢的花。
她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
中衣是白色的,薄薄一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在后背上。
她走到铜盆前,用残水洗了一把脸。水温已经凉透了,激得她一激灵,却也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磨得很亮,能看清五官的轮廓。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那双杏眼还是圆的,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是一年前那个沈鸢了。
一年前的沈鸢,会在父亲下朝后扑上去要糖吃,会在母亲绣花时在旁边捣乱,会追着弟弟满院子跑。
那个沈鸢死在去年秋天。
现在站在铜镜前的这个人,是从教坊司的污泥里爬出来的,身上带着匕首,心里揣着恨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你会死的。”
不是咒骂,是陈述。如果她刺出了那一刀,她会死。谢府的人不会放过她,太后不会保她,她会像父亲一样,被三尺白绫勒断脖子。
可她不在乎。
她拿起匕首,走到窗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带着桂花的甜腻涌进来。
她推开窗扇,月光如水,倾泻而入。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梧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树下有一口小井,井沿上搭着青石,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幽幽的光。院墙不高,墙头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这是她的院子。谢府东侧的栖梧院。
她在花轿里听青禾说过——青禾是昨天才被拨来伺候她的,才十五六岁,圆脸杏眼,说话的时候喜欢笑。
青禾说,这个院子空了很久,相爷让人收拾了好几日,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软和。
空了很久。
为什么空了很久?谢渊没有子女吗?他的原配夫人呢?
沈鸢发现自己对谢渊的了解少得可怜。她只知道他是首辅,三朝元老,弹劾了父亲。
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弱点,有什么软肋——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恨他。
恨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的软肋,那是蠢。
沈鸢关上窗户,回到床边坐下。她没有脱鞋,没有躺下,只是靠在床柱上,把匕首握在手里,闭着眼睛。
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谢渊那句话:“你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什么叫没那么简单?父亲不是被他弹劾下狱的吗?不是他参奏的那本折子让先帝震怒、下令彻查的吗?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他一句“没那么简单”就想推脱?
还是说——背后还有别人?
沈鸢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绣工。她盯着那些鸳鸯,脑子里却一遍一遍地过着父亲出事前后的事。
父亲被弹劾的罪名是贪污赈灾银两。三十万两白银,从户部拨出,经太常寺转运,到灾区时只剩不到五万。父亲是太常寺卿,是第一道经手人,难辞其咎。
可父亲不是贪官。
沈鸢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为官二十余年,家中没有余财,母亲的嫁妆都贴补了家用。他怎么可能贪墨三十万两?
但证据确凿——账本、手印、证人,一应俱全。父亲百口莫辩,三日定案,七日处决。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急着要他死。
谢渊的弹劾是这把火的开端。
可点火的人,真的是他吗?
沈鸢闭上眼睛。
她想起谢渊说“今夜不是时候”时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甚至没有愧疚。那双眼沉得像古井,她看不透。
看不透。
她最怕的就是看不透。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
沈鸢睁开眼,发现烛火暗了一些。龙凤烛快燃尽了,火光微弱地跳动着,将整间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孤零零的鬼魂。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渊今晚睡在哪里?
他是新郎,这是洞房花烛夜,可他走了。他去了哪里?书房?客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府里有多少人,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太后给了她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几个在谢府中可以“用”的人。她记下了那些名字,但没有打算用。
太后的棋子,她不打算做。她要做自己的棋。
可她现在连棋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鸢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案上除了合卺酒,还有几样东西——一盏青铜烛台,一方旧砚台,几支半旧的毛笔,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她拿起那本册子,借着微弱的烛光翻开。
是手抄的《孙子兵法》,字迹工整清秀,不像谢渊的字——她没见过谢渊的字,只是直觉。翻了几页,书页里夹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
她抽出来,是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写着一行字:
“渊儿,娘亲今日精神好了许多,勿念。”
沈鸢愣住了。
渊儿。这是谢渊母亲写的?那“娘亲”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老人的手在发抖。纸笺的边角已经磨损,折痕很深,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她把纸笺放回册子里,合上,放回原处。
不该看的别看,她知道。
可她忍不住在想——谢渊把母亲的信笺夹在《孙子兵法》里,是随手,还是有意?他的母亲还活着吗?他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吗?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而一无所知的人,是杀不死的。
沈鸢回到床边,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和衣躺下。她没有脱鞋,没有吹灭蜡烛,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龙凤烛燃到了最后,火光越来越微弱,像一个人在喘最后一口气。
更鼓又响了,四更。
沈鸢闭上眼睛。
她还是没有睡着。但她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很轻,很远,像是有人从回廊上走过。那脚步声没有往这边来,而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她不知道那是谁。
也许是谢渊。也许是巡夜的家丁。
她只知道,这个夜晚,比她想象的要长得多。
长到她以为天永远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