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天目山,方腊没有走官道。
他带着十人钻进山边杂树林,贴着溪水走。
溪水浅,踩下去没过脚踝。
冰得人骨头疼。
走了半日,前面出现一条驿道。
道上不时有宋军巡骑经过。
方腊蹲在树后,看了一阵。
“人多,过不去。”
他回头,看向身后十人。
“从今日起,分路。你们各寻生路,不必再跟着。”
众人闻言,全跪下来。
左耳缺半块的汉子抬头。
“圣公,我等跟到这里,不是为活命。”
方腊看着他。
“跟着我,死得更快。宋军搜的是我,不搜你们。”
“那圣公更该多带几个。”
方腊摇头。
“人多,马多,粮食多。过不了关。”
他从怀里取出半块饼,掰成几份,递下去。
“各人一份。出了山,回睦州也好,往南去也好。别提清溪,别提圣公。从今往后,这名字死了。”
没人接。
方腊把饼塞到左耳缺半块的汉子手里。
“拿着。”
那汉子接了,手却不肯收。
“圣公身边总得留两个人。”
方腊站起身。
“那就留两个。要年轻,能走远路,家里没牵没挂。”
人群里两个年轻后生站了出来。
一个瘦高,一个圆脸。
瘦高那个说:“圣公,我叫陈小六,家里没人了。”
圆脸那个说:“我叫何阿七,逃荒出来的,不知家在哪。”
方腊点头。
“就你俩。”
他看向其余八人。
“走。”
八个人还跪着。
方腊转身,面向驿道方向。
“再过半个时辰,宋军换防。那时你们各自上路。不要回头。”
左耳缺半块的汉子磕了个头。
“圣公保重。”
其余七人跟着磕头。
有人低声抽泣。
方腊没回头。
他抬了抬手,没说话。
那八个人从地上起来。
一个一个钻进林子里。
最后一个走得远了。
脚步声没了。
陈小六站在方腊身后,眼圈发红。
何阿七别过脸去。
方腊蹲下,拿手拨了拨溪水。
“哭什么。活着就好。”
他站起来。
“走。”
三人沿溪水往北走。
走到一处高坡,方腊停步。
坡下是绵延的山路。
南边,极远的地方,有烟。
是清溪方向。
也可能是睦州。
方腊望了许久。
晨雾从山间漫起来,把南边遮得模糊。
他忽然开口。
“今日之后,那边的事,与我无干了。”
陈小六站在身后,没敢接话。
何阿七小声问:“那我们去哪?”
方腊没答。
他转过身,朝北走了。
第一日,他们走了四十里。
翻了三座山,趟了两条河。
方腊不说话。
陈小六和何阿七也不敢吭声。
天擦黑时,三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坡。
方腊放下包袱,搬了几块石头围成圈。
“你俩去拾柴。”
两人应声去了。
方腊蹲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着干草。
火苗小得很。
他解开衣襟,看了看右肋的旧伤。
伤口没裂。
汗把布条浸透了,他解下来,在火上烤了烤。
布条上的水汽变成白烟,散进夜色里。
陈小六抱着柴回来,见方腊半裸着上身,三道旧伤在火光里发黑。
他别过头去。
何阿七把柴放下。
“圣公,柴有了。”
方腊抬头。
“叫老洪。”
何阿七一愣,忙改口:“老洪。”
陈小六也低声叫了声:“老洪。”
方腊点头。
“从今后,方腊死了。我姓洪,叫洪生。你们就喊老洪。”
两人点头。
陈小六把柴一根根架到火上。
火慢慢旺起来。
方腊从包袱里取出那半袋炒米。
他掂了掂。
“没多少了。明天起,得省着吃。”
何阿七说:“路上有野果。我认得几种。”
方腊看他一眼。
“你认得?”
“逃荒时跟人学的。有野山楂,有刺梨,还有地果。”
方腊点头。
“行。你找吃的,小六看路。”
陈小六说:“我会看日头,能辨方向。”
方腊把炒米分作三份。
“吃。”
三人就着竹筒煮水吃炒米。
水开了,方腊把炒米倒进去搅。
米香混着烟火气,在三人中间散开。
何阿七捧着竹筒,小口小口喝。
“老洪,这炒米,还是清溪带出来的?”
方腊点头。
“最后一袋。”
何阿七不说话了。
陈小六忽然说:“老洪,北边听说比南边还乱。金人打草谷,宋军也抢。”
方腊用袖子抹了嘴。
“乱也好。乱世里,没人问你来路。”
陈小六又喊了声:“老洪。”
他顿了顿。
“我们去哪?”
方腊没立刻答。
他捡了根树枝,在火堆旁的地上画。
画了一个圈。
又画了一条线,一直往北,穿出圈外。
他指着线的尽头。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从头来。”
陈小六和何阿七都凑过来看。
火光把那个箭头照得发亮。
何阿七咽了口口水。
“漠北?”
方腊点头。
“再北。过燕云,出雁门,到草原上去。”
陈小六愣住了。
“那地方冬天能冻死人。”
方腊说:“冻死,好过在这里被人当柴烧。”
无人再问。
火噼啪响了几声。
方腊往火里添柴。
“睡。明日天不亮,赶路。”
三人靠在一起,裹着破布。
山里夜寒,露水顺着草叶滴下来。
陈小六缩了缩脖子。
何阿七往方腊身边凑了凑。
方腊没有闭眼。
他望着北方的天。
北边黑得浓。
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星,忽明忽暗。
夜风从坡上灌下来。
火苗摇了摇。
没有灭。
远处又有狼嚎。
比刚才更近了些。
陈小六吓得坐起来。
“狼群。”
方腊按住他。
“有火,它们不敢过来。”
陈小六又慢慢躺下。
他睁着眼,盯着火堆。
方腊往火里加了几根粗柴。
火势大了些,把三人映出一圈暖光。
“睡。明天还要走。”
何阿七先闭了眼。
陈小六又撑了一会儿,也迷迷糊糊睡过去。
方腊仍坐着。
他拾起脚边的树枝,扔进火里。
火光照着他的脸。
光头,无须,破衣。
再没人会认出这是圣公方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方腊死了。”
声音很轻。
火星跳了一下。
方腊抬头。
北边天际,似乎亮了一线。
极淡的灰。
天快亮了。
他没有叫醒两人。
只把火又拨了拨。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