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省城豪门聚集地下的酒店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阴冷的水汽沿着水泥柱子渗出来。
最角落的阴影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轿车。
秦策拉开后排车门,身形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缩了进去。
车里没有司机,也没有旁人。后座中央的皮质扶手上,搁着一台微微发亮的平板电脑。
画面接通。
屏幕里的顾天穹正懒洋洋地斜靠在沙发里,修长匀称的手指间,依然端着那只质地温润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
秦策斜睨了他一眼,声音无喜无悲:“你很闲?”
顾天穹嘴角浮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悬在空中的手微微一僵:“秦大统领,我冒着天大的干系来给你送这通天的情报,你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态度?”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行。”顾天穹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将茶杯平平稳稳地放在案上。
“那咱们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顾天穹隔着屏幕,一字一顿地问道:“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落难的那晚,手底下丢过的那份红头绝密名单?”
秦策的眼神,瞬间沉寂如万年不化的冰川。
岂能不记得?!
三年前的那场惊天伏击,真正让他隐姓埋名、销声匿迹三年的,从来不单单是因为身边的死忠兄弟喋血沙场,也不仅仅是因为他身负重伤。
更致命的是——在那场雷霆行动打响的前夜,一份本该只有最高层寥寥数人知晓的红头绝密名单,被内鬼悄无声息地泄露了出去!
那张名单上记载的,可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的泛泛之辈。
而是这数十年间,天穹脉络深埋在大夏腹地的核心外围节点!
医疗、物流、金融、科技、跨境贸易……
那些大名鼎鼎的企业家、泰斗级的专家,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暗中效力的最终庞然大物,究竟姓甚名谁。
那份名单,是秦策亲率嫡系,花了整整数年心血,在刀尖上舔血一点一滴拼凑出来的底牌。
原本,那一夜的拔刀行动,就是要沿着这份名单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可就在雷霆收网前夕,绝密路线泄露。
伏击猝不及防地降临。
旧部伤亡殆尽,喋血荒野。
而那份事关通天格局的名单,也在战火与厮杀中不翼而飞。
等事后秦策的死忠拼死折返回去搜寻时,看到的只有被雷霆手段毁掉的加密设备,以及微不足道的残存数据。
那一战之后,秦策没有急于重整旗鼓杀回京城。
因为能提前掌握收网路线、行动时间,甚至精确定位名单存放方式的人,放眼天下,不过双手之数。
内部,出了通天的巨蠹内鬼!
他之所以甘愿沉沦三年,当个赘婿,就是为了冷眼旁观,看看伸出那只黑手的人,究竟还会不会忍不住再次伸爪!
顾天穹靠在沙发上,幽幽说道:“你这三年,是不是一直以为那份天大的名单,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叶无锋的手里?”
秦策垂下眼帘,沉吟不语。
“你错了。”顾天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当年叶无锋设局拼死抢到的,不过是半张残卷罢了。”
秦策目光寒芒爆射,声如洪钟:“另一半呢?!”
顾天穹嘴角微微勾起:“你猜?”
秦策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听,伸手径直按向挂断键。
“哎等等!”顾天穹急忙坐直了身子,“秦策,你这爆脾气真是一点没变,半点耐心都没有!”
秦策按在屏幕上的手指沉稳如铁:“最后一次机会。”
顾天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行行行,怕了你了。实话告诉你,那剩下的半张绝密名单,没有落在叶无锋手里,也没有回流到你那些死忠部下的手里。”
“它被一个本来最不可能触碰到这盘通天棋局的人,横空出世截走了。”
秦策的脑海中,电光石火间泛起一道惊雷般的答案!
还没等他开口,屏幕里的顾天穹已经将那个名字吐了出来:
“苏正南。”
轰!
昏暗的停车场里,仿佛连空气都停滞了流动。
秦策那张历经枪林弹雨都波澜不惊的脸庞上,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震动!
“是他?!”
“对,就是这个当年在省城豪门眼里不过是个穷药贩子的苏正南。”
顾天穹收敛了所有玩味的表情,沉声道:“惊不意外?意不意外?”
秦策闭目不言。
十年前,苏正南正是借由长青会内部极其隐秘的管道,偶然撞破了一次针对秦策的致命伏击泄漏,在阴差阳错之下,出手帮秦策改动了出行路线,保了他一命。
三年以前,秦策再次遭遇惊天伏击。
仅仅十一天后,苏正南便在省城雨夜横死狱中。
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时间节点,秦策比谁都清楚,它们贴得太近、太诡异了!
这整整三年来,他一直深感愧疚,以为苏正南当年之所以暴毙,全是因为受了自己的牵连,被黑手顺藤摸瓜下了毒手。
可是——如果三年前那份关乎通天大局的绝密名单,真的有半张落进了苏正南这个小小的药商人手里……
那所有的蛛丝马迹,就绝不仅仅是“牵连”二字那么简单!
这是一条用鲜血与白骨串联起来的索命毒蛇!
“他是怎么把这半张名单拿到手的?”秦策睁开眼,目光如炬。
顾天穹摇了摇头:“不知道。”
“连你这包打听的顾天穹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顾天穹脸色无比郑重,“秦策,你要搞清楚,当年乱石谷那场厮杀现场乱成了什么样。你的人在拼死突围,叶无锋的死士在疯狂围剿,甚至暗中还有第三拨顶尖杀手在疯狂抹除所有痕迹。”
“那份名单本身,不是形诸笔墨的纸张,而是一组极其复杂的重叠加密数据。”
“其中有一半的数据节点,后来借着一条极其隐蔽的‘特殊医疗应急转运通道’,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省城。”
秦策瞳孔微不可察地急剧收缩!
医疗转运通道!
又是医疗!
顾天穹接着说道:“那条应急通道,本来就是长青体系在暗中经营多年的地下动脉。任谁也没料到,那个被赶出周家的苏正南,居然暗中把这条线死死盯了整整十年!”
“他硬生生顺着那趟异常的物流转运,从猛虎嘴里拔牙,截留掉了其中最为核心的一段数据!”
秦策冷声质问:“周家当年可知晓此事?”
“后来知晓了。”
“多久之后?”
“三天。”顾天穹伸出三根手指,“准确来说,是在苏正南截留数据后的第三天,那个隐秘代码Z-02,收到了通天指令的紧急回收通知!”
秦策按在膝盖上的手掌,悄然捏碎了西裤的褶皱。
Z-02!
虽说现在手头还没有最权威的权限表来直接拍板Z-02就是那位大舅周承业,但这条血线,已经无限逼近真相了!
“周家当年从苏正南手里,抢走了多少?”
“一半里的一小半。”顾天穹伸出掌心比划着,“打个比方,你当年丢掉的整张绝密名单是一百份。”
“叶无锋抢到了五十份;苏正南半路截走了剩下的五十份。”
“可周家后来倾尽全族之力,在苏正南横死前留下的蛛丝马迹里,仅仅强行回收了二十多份!”
秦策的眼眸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那剩下的二十多份加密名单呢?!”
顾天穹冷笑了一声,眼底全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深邃:
“这就是最精彩的地方——没人知道。”
“叶无锋找了三年,一无所获;周家翻遍了省城,掘地三尺也没找出来;我顾天穹搜罗天下情报,同样查不到半分踪迹。”
“天底下唯一知晓这剩余二十多份通天名单藏在何处的人……”
“三年前,就已经是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了。”
苏正南!
秦策的双拳死死握紧,骨节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响声。
顾天穹长叹一声:“所以,秦大统领,你现在终于想通了,为什么三年前那个籍籍无名的苏正南,非死不可了吧?”
秦策抬眼,杀气纵横:“是谁下的绝杀令?!”
顾天穹苦笑摇头:“我若晓得是谁下的令,今日便不会隔着荧幕与你演这出戏了。”
“何意?”
“我也在查!”顾天穹收敛了玩世不恭,眼底闪过一丝极深沉的寒芒,“你以为天穹内部人人都是叶无锋的走狗?你以为大家伙儿都愿意看到那些隐秘的旧节点永远永埋地下?!”
“秦策,有些名单对你而言是报仇雪恨的铁证;可对天穹内部某些想把天捅个窟窿的人来说,那同样是斩向对手脑袋的快刀!”
秦策冷冷打量着他:“所以,你想借我的手,去找回苏正南藏起来的那最后二十多份名单?”
“聪明!”顾天穹坦然承认。
“找到之后呢?”
“找到之后——”顾天穹笑得如同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等你先找出来,咱们再谈分账也不迟。”
秦策面无表情,准备切断通讯。
顾天穹面色一肃,急忙喊道:“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再免费送你一条价值连城的线索!”
“苏正南藏东西的手笔,极其刁钻聪明。他没有把那关乎命数的二十多份名单留在江城苏家。”
秦策眼神微微一动。
“若留在苏家老宅,他死后这三年,早就被周家或者叶无锋的人搜了个底朝天了。同样,东西也不在长青会的服务器里,那边的后台被各方势力洗劫清理过不下十次。”
“所以,他定然是把这索命的宝贝,藏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断定‘他绝无资格触碰’的灯下黑之地!”
秦策陷入了极深的沉思。
顾天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如今人在省城,身在周家棋局之中。你为何不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苏正南年轻那会儿,最熟悉、最了如指掌的地方,究竟在哪儿?”
啪嗒!
屏保一暗,视频通讯被单方面强行切断。
地下停车场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秦策坐在漆黑的车厢里,沉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周家……
苏正南年轻那会儿最熟悉的地方,自然不会是周家守卫森严的世家核心书房,也不是周老爷子修缮严密的祠堂。
而是周玉兰当年出阁前住过的那间闺房。
可那间旧闺房,前些日子他与苏清禾早就秘密搜查过一遍。信件、木箱、老旧的病历资料都在,根本没有加密电子数据的痕迹。
除了旧闺房,还能在哪儿?
秦策缓缓闭上双眼,将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飞速剥离、重组。
蓦地!
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浮现出周玉兰曾经无意间提及的一句话——
“当年你爸不过是个小穷书生、药贩子,根本连周家西院的大门都踏不进来,只能蹲在冰冷的外墙根下,朝我窗户上扔小石子……”
秦策的双眼猛地睁开!
他熟悉的,未必是周玉兰闺房的室内!
而是周家宅院外围那些无人问津的死角!
甚至是某个连周家自己人都视若无堵、根本不会在意的小小角落!
叮铃铃!
手机急促的铃声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屏幕上显示着苏清禾的名字。
“你在哪儿?”苏清禾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
“就在楼下停车场。”
“立刻上来一趟。”
“出了何事?”
“我妈刚刚接到了周家老宅打来的电话……”
苏清禾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道:“外公他老人家,病危了。”
秦策按压了一下太阳穴:“严重吗?”
“电话里没细说,但语气急得很。我妈已经备车,急匆匆地赶往老宅了。”
秦策推开车门,迈步走向电梯口,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昏暗的指示灯。
不知为何,顾天穹临别前那句耐人寻味的话,再次轰然响彻在他的耳畔——
“苏正南年轻那会儿,最熟悉的地方究竟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