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辰时。
苏念瑶坐在妆台前，自己挽了个垂云髻。
翠屏端热水进来，见状接过玉梳。“少夫人今日戴哪支钗？”
“白玉兰花的，轻便。”
浅烟紫的褙子，去年的旧缎。
颜色淡，不扎眼，不失礼。
出了东跨院，游廊上已经热闹起来。
各房的丫鬟婆子穿梭来往，手里端着漆盘，捧着礼匣。
苏念瑶脚步不疾不徐，往中院偏厅去。
她今日核对各府果品、茶点名册。
差事不大，琐碎。
偏厅里，案几已备好。苏念瑶坐下，翻开名册。
翠屏磨墨，探头看。
“少夫人，城东李家送了两坛子女儿红，单子上没写。”
“昨天才到的，补录在第三页。”苏念瑶翻过去，指了指。
主仆一个念，一个记。
外头传来细碎笑声，由远及近。
翠屏往窗外瞥。苏念瑶目光没动。
“少夫人，沈家那位姑娘到了。”翠屏凑近了些，悄声说。
苏念瑶翻过一页纸。“知道了。”
她提笔，在名册边角添了一行小字：城东铺面香烛钱，二十两。
名册核对完，已近午时。
正堂前庭院里站满了人。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苏念瑶走过去，向谢夫人行礼。“母亲。”
“果品都对完了？”
“对过了，已送去各席面。”
谢夫人嗯了一声，转头应酬别家夫人。
苏念瑶退到一侧。
余光里，前厅门口多了一道身影。
素白襦裙，月白披帛。发间一支玉簪。
沈芸娘。
她身后半步，跟着谢子轩。石青色圆领袍，玉带束腰。
谢子轩脚步放慢，与她并肩。
沈芸娘眼睫低垂，步伐细碎。
苏念瑶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偏厅。
外头，司仪唱礼声起。
沈芸娘是第四个上前祝寿的。
她跪在红毯上，捧着楠木匣子。
“老夫人福寿安康，晚辈备了薄礼，望老夫人莫要嫌弃。”
匣子打开。一对血燕。
正堂里一时鸦雀无声。
老夫人眯眼看了看燕窝，又看了看人。“好孩子，快起来。”
谢夫人笑：“这燕窝品相难得，芸娘费心了。”
沈芸娘退下。经过谢子轩时，眼皮动了一下。
谢子轩捏着酒杯，目光跟着她的背影。酒杯倾了倾。
端了温热的茶盏，走到老夫人身侧。
“祖母，请用茶。”
老夫人接过茶，拍了拍她的手。“今日辛苦你了。”
“应当的。”
苏念瑶退回偏厅，眼睛往席间瞥了一下。
沈芸娘坐在谢夫人下首，正执公筷替二夫人布菜。二夫人连声道谢。
沈芸娘又起身，给老夫人布了一箸笋尖。
“老夫人尝尝，今早新摘的，嫩着呢。”
老夫人尝了一口，点头。
翠屏凑过来，压低声音：“少夫人，那位沈姑娘，这才刚来就把各房都讨好了。”
苏念瑶端起茶盏。“人家是客，礼数周全，应该的。”
翠屏撇嘴。
过了一阵，谢夫人声音从外传来：“念瑶？”
苏念瑶出去。谢夫人站在廊下，身旁是沈芸娘。
“芸娘头回登门，对府里不熟。你带她去西院看看。”
谢夫人温声说：“客房都收拾好了，缺什么再补。”
苏念瑶应是。
沈芸娘上前，屈膝行礼。“有劳姐姐了。”
她抬头，一双杏眼里盛着感激，眼睛也打量了她一下。
苏念瑶受了这一礼。“沈姑娘客气，请随我来。”
两人往西院走。游廊青砖，两侧海棠花开得盛，花瓣簌簌落。
沈芸娘跟在半步后。
“姐姐气色真好，方才在席间瞧着，比那花儿还精神。”她忽然开口，嗓音轻软。
苏念瑶脚步没停。“沈姑娘过奖了。”
“是吗？”
沈芸娘轻声，“我家里从前也有这么一棵海棠，后来没了。”声音低下去。
苏念瑶侧头看了她一眼。
沈芸娘眼眶微红，很快收住，笑了笑：“让姐姐见笑了。”
“没什么。”
苏念瑶收回目光，“沈姑娘若缺什么，只管跟丫鬟说。”
西院客房收拾妥当。
推门进去，汝窑茶具，博山炉，锦缎被褥。
沈芸娘跟进来，目光转了一圈，轻轻呀了一声。
“这样精致的屋子，我在家里哪敢想。”
苏念瑶站在门边，没接话。
沈芸娘回过头，笑了笑。“多谢姐姐费心。”
“分内之事。”
苏念瑶道：“沈姑娘先歇着，晚膳时会有人来传话。”
她转身往外走。
“姐姐慢走。”她的尾音轻轻扬起。
苏念瑶没回头。
走出游廊，翠屏等在拐角，脸绷得紧。
“少夫人，那位沈姑娘——”
“怎么了？”
翠屏嘴巴张了张，闭上。
半晌才说：“她那屋子，比咱们东跨院还宽敞。”
苏念瑶笑了笑。“客人，总要招待得周全些。”
翠屏不吭声，腮帮子鼓着。
晚间，苏念瑶沐浴完，靠在床头翻账本。
翠屏掀帘进来，脸色不好看。“少夫人，方才……少爷亲自提着灯笼，送那位沈姑娘回西院了。”
苏念瑶翻了一页账本，头也没抬。“嗯。”
翠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少夫人，您就不……”
“不什么？”
翠屏嘴唇动了动，没说下去。
苏念瑶放下账本，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素白宣纸，砚台里墨还温着。
她提笔，沾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翠屏凑过去，愣了。“少夫人，您这是……”
“算日子。”笔尖稳稳落下，字迹工整。
翠屏看了看纸，又看了看苏念瑶。
从前少夫人满心都是少爷。少爷多看一眼，能高兴半天。冷落三天，就躲在被子里哭。
如今少爷跟别的女子走得近，少夫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意了。
翠屏轻声：“少夫人，夜深了。”
苏念瑶嗯了一声，搁下笔，将纸折好，放进妆奁暗屉。
窗外夜色沉沉。西院方向，隐隐透出一点灯火。
苏念瑶转身走向床榻，脸上没什么表情。
“吹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