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跑了一上午,总算把寿宴的客单抄了回来。
苏念瑶接过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名字不多,多是谢家世交的女眷,再加上几位族中长辈。
她的目光在倒数第三行停住。
沈芸娘。
白纸黑字,三个字,后头注了一行——“故交沈公之女,借住京中,谢夫人代下帖子。”
翠屏偷偷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道:“少夫人认得这位沈姑娘?”
“不认得。”
苏念瑶把客单折起来,搁到一边,“西跨院上回修缮过,空了有阵子了吧?”
“是,自打去年秋天修了屋顶,就一直闲着,连被褥都卷起来收了。”
“让人去洒扫收拾出来。被褥铺新的,炭盆撤了,换个熏笼摆上。”
翠屏愣了愣:“这是……要住人?”
“老夫人生辰,外头来了客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咱们提前收拾妥了,也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让人挑理。”
翠屏应了声,转身去安排。
苏念瑶坐在窗下,拿起针线慢慢缝药枕。
菊花和决明子的味道散出来,干燥,带着股清苦气。
她缝了几针,外头有人通报——公中管事周伯来了。
周伯五十来岁,在谢家当了二十年差,管着各房嫁妆的代管账目。
人精瘦,背有点驼,进门先行了个大礼,满脸堆笑。
“大少夫人安。夫人吩咐,让小的把两间铺面的地契给您送来。”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恭恭敬敬摊开,里头果然是两张地契。
苏念瑶放下针线,没急着接。
“周伯坐。翠屏,上茶。”
周伯搓着手坐了半边椅子,接过茶盏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苏念瑶拿起地契看了看,指尖点着上面的字:“东城绸缎巷那间,原本月租是多少来着?”
“回少夫人,月租八两。”
“八两。”
苏念瑶点点头,“那我看去年的账上,收了六个月的租,合计四十八两。”
“正是正是。”周伯连连点头。
“可我记得,东城绸缎巷的行情,去年中就涨了。隔壁的杂货铺子,同样大小的门面,月租十二两。”
周伯端茶盏的手晃了一下。
“这个……行情嘛,各家各有不同——”
“那也不该少了一半。”
苏念瑶翻开嫁妆单子最后一页,上面是她昨晚自己拟的一份明细,推到周伯跟前。
“东城铺面三年的账,我粗略算了算。第一年收过十个月的租,第二年八个月,第三年只给了六个月。中间有整整一年零两个月的空缺,账面上的说法是铺面修缮,暂停出租。”
她抬眼看周伯:“修缮了一年零两个月?”
周伯茶都端不住了,放回桌上:“少夫人,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那铺面中间确实停了一阵子,是……是二夫人那边的意思,说她表弟的布庄要扩一扩,借用了几个月——”
“借用不给租金?”
“二夫人说回头一并补上——”
“补了吗?”
周伯不吱声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鸟叫,一声接一声的,倒是热闹。
苏念瑶转头吩咐翠屏:“去东次间,把那本家规抄本取来。”
周伯的脸色变了。
“少夫人——”
“倒也不必翻书了,周伯比我熟。”
苏念瑶端起茶盏,盖子磕了磕碗沿,“嫁妆私产归各房自理,公中代管的,按年做账。账目不清的,轻则由当家夫人上报族中耆老审查,重则管事革职、赔补亏空。”
她搁下茶盏。
“我本不想闹得难看。补齐欠款,把账做清楚,这事到此为止。”
周伯额头上冒了汗,赔着笑说:“少夫人说得是,是小的糊涂,回头就把账目理清楚——欠的租金,十日之内一定补齐——”
“五日。”
周伯噎了一下,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五日,五日!”
苏念瑶这才把两张地契收好,折进嫁妆单子里,锁进妆匣。
周伯告退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出门差点绊在门槛上。
他前脚刚走,翠屏从廊下快步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少夫人,刚才周伯在屋里跟您说话的时候,二夫人那边的小丫鬟翠儿贴在东窗根底下听了好一阵子。”
“让谁逮着了?”
“李婆子。”
苏念瑶想了想。
李婆子是她院里看门的,老实本分,在谢家当了一辈子差,最讲规矩。
“李婆子怎么处置的?”
翠屏咳了一声,有点幸灾乐祸:“按院规,偷听主子说话的,掌嘴两下。李婆子也没含糊,当场就打了,那翠儿哭着跑了。”
苏念瑶没表态,只说:“该打就打,咱们院里的规矩不能废。回头给李婆子多拨半吊钱的月例。”
翠屏应了。
苏念瑶又问:“翠屏,你知道苏家老掌柜王伯现在住哪儿?”
“知道呀,就在城南水井巷,苏家散了之后他一直住在那儿,靠给人代写书信过日子。”
“明天你出府一趟,去找王伯。让他去东城绸缎巷那间铺子盯着,盘一盘账目、货物、人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记下来回我。”
“让王伯去盯?那铺子上原来的人——”
“原来的人是公中派的,该撤就撤。”
苏念瑶把妆匣上了锁,钥匙系在贴身的荷包带子上,“铺面是我的,我找自己信得过的人看着,天经地义。”
翠屏看着自家少夫人把钥匙系好,利利索索的,半点犹豫都没有。
她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念瑶拿起药枕接着缝,针脚细密,不见丝毫紊乱。
快到傍晚的时候,谢子轩的长随赵安来了。
赵安站在门外,隔着帘子禀报:“大少夫人,少爷说今晚过来用膳。”
翠屏下意识看苏念瑶。
苏念瑶手里的针没停。
“知道了。让厨房备一桌素粥小菜就行,我刚病了一场,吃不了油腻的。”
赵安愣了一下:“少夫人,少爷他惯常爱喝鸡——”
“我说了,素粥。”
赵安不敢多言,应了声退下了。
翠屏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又合。
苏念瑶缝完最后一针,把药枕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针脚齐整,大小合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药香散出来。
“去摆饭吧。摆两副碗筷就行。他来了就吃,不来——”
她顿了顿,把线头咬断。
“那粥我自己喝。”
翠屏去了。
苏念瑶一个人坐在屋里,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海棠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她没让人掌灯,就那么坐着,手指摩挲着妆匣上的铜锁。
楚墨轩送参来的那个小厮,是从前门递的帖子,走的正经拜访的路子。
一个外姓男子给有夫之妇送药材,帖子上写的是“楚府问安”,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怎么知道她病了?
谢家的事,谢家人自己还没传开,外头倒先知道了。
苏念瑶甩开这个念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晚风灌进来,带着春天草木的气息。
远处谢府的屋顶连成一片,压在暮色里头。
三月十二,后天。
沈芸娘要来了。
来就来吧。
上辈子那个人进了这道门,她哭了三年。
这辈子,她连哭的功夫都不打算给了。
——
城南长街,暮色四合。
一匹枣红马停在街角茶棚前。
马上的人一身石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
楚墨轩接过探子递上来的一卷薄纸,打开看了几行。
东城赌坊的暗账。
谢家二房钱氏的表弟在那儿欠了三百两银子的赌债,拿苏念瑶的铺面做了抵押。
赌坊背后是谁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跟着他的随从凑过来:“公子,盯了快两个月了,还盯吗?”
楚墨轩把薄纸折好,塞进袖中。
“不用盯了。”
他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往北边去了,“收网。”
北边是谢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