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起身离开了坤宁宫,夜风一吹,他眯了眯眼,对跟在身后的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去把周遇吉给朕找来,再宣吴襄入宫觐见!
小太监赶紧低头躬身:
武英殿大门外,吴三桂弓着身子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他感觉现如今的皇宫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好像时时刻刻都有一股杀气将他笼罩在里面。
那种心惊胆战的感觉,是他从来都没有过的。
关宁铁骑纵横辽东十几年,他吴三桂什么时候怕过谁?可今天站在这紫禁城的夜色里,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就在他浑身不自在的时候,突然就听大殿里传来了一道尖细的嗓音。
宣……山海关总兵吴三桂觐见!
吴三桂一个激灵,赶紧整理好铠甲,把挂在腰间的宝剑解了下来,双手递给站在门口的一个小太监,这才低着头走进了大殿。
大殿里灯火通明,朱由检已经坐在了龙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吴三桂只觉得浑身冰凉。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圣安!吴三桂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紧。
朱由检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朕不安!”
吴三桂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安?这是要完吗?眼前这位皇帝真的已经彻底变了。没有了以前的那种优柔寡断。
只有一股子狠劲儿,身上的那股子杀气重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就在吴三桂胡思乱想的时候,朱由检开口了。
吴爱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都说你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把驻守山海关的兵马看做了你们吴家自己的军队。
还有,朕两个多月前下旨,让你入卫京师,你千般推脱,说什么鞑子寇边,朕也忍了。后来你又要百万军费,朕也忍了,还给你拨了十万两。
说到这,他顿了顿,放下了茶杯,声音陡然加重:可李自成进攻京师,你又在哪里?身为臣子,你不尊君王,你真想造反吗?
最后四个字,像一柄铁锤砸在吴三桂的胸口。他只觉得脖子上一凉,浑身都在冒冷汗,后背瞬间湿透了。
陛下冤枉啊!
他连忙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颤,微臣岂敢有反叛之心?那多尔衮天天守在宁远城下,微臣不敢擅离啊,还请陛下明查!
哦?是吗?
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更冷了,那朕怎么听说你收了军费之后,在带兵前来勤王的路上拖拖拉拉?难道这也是冤枉了你?
吴三桂趴在地上猛叩头,额头撞在金砖上作响:绝无此事啊陛下!微臣一脱开身,就立马带着兵日夜兼程地赶往京师,绝没有拖延,还望陛下明查!微臣冤枉啊!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磕头。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吴三桂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检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些番质问只是随口聊了几句天气。
他心里清楚,吴三桂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关外满清确实在施压。
但拖延也是实打实的,十万两军费到手之后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丰润,这账怎么算都是欺君。
朱由检的确想宰了吴三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关外的满清还在盯着山海关,锦宁防线不能乱。
若是杀了吴三桂,吴家的人马会乱,防线一乱,满清铁骑就会趁虚而入。这笔账,他算得清。
但敲打是必须的。而且,光敲打还不够,得动手。
就在这时,门外的小太监走了进来,躬身道:皇爷,周遇吉和吴襄在外求见。
朱由检开口道:
吴三桂趴在地上,听到这两个名字,心里猛地一沉。周遇吉,那是皇帝的心腹,京营提督,手里握着京营十几万兵马。
而吴襄那是他爹。
这两个人同时被宣进来,绝没有好事。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吴襄和周遇吉一前一后走进了大殿,两人先向朱由检行了一礼:陛下!
朱由检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吴三桂身上,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起来:好,既然你说没有拖延,那很好。朕决定封你为平西伯,授忠勇大将军衔,留守京师!
吴三桂趴在地上握了握拳。平西伯,忠勇大将军,听着是好大的恩典,可那都是虚衔,留守京师四个字。
这分明是要把他扣在了京城,让他当了个高级囚徒。他的五千关宁铁骑还在城外,没了主将,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高呼:臣叩谢皇恩!
朱由检冷冷一笑,目光从吴三桂身上移开,看向了吴襄和周遇吉:嗯,很好。周遇吉、吴襄听旨。
微臣在!两人同时躬身。
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周遇吉,朕封你为镇北侯,自即日起,接管锦宁防线。吴襄,由你配合镇北侯,将关宁军中的吴家亲信全部剥离。若是办不到,你也就不用回来了!
吴襄和吴三桂的心里同时一抽。
吴三桂抽的是心疼、愤怒,山海关和关宁铁骑是他的基本盘。
现在皇帝让周遇吉去接管,让吴襄配合剥离亲信,这不是明摆着要夺他的兵权吗?
可他趴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说。皇帝的气势压得他连抬头都做不到。
而吴襄抽的是心惊、侥幸。他比儿子看得透。吴家差点九族不保,造反的嫌疑、拖延勤王的罪责,随便哪一条都够灭门了。
现在皇帝没有杀他们,而是给了这个剥离亲信的差事,这分明是给吴家一个保命的机会。
办好了,吴家还能留一条根。办不好,那九族就真的保不住了。
作为老狐狸,吴襄已经看透了。他赶紧躬身,声音洪亮而干脆:老臣遵旨!陛下放心,老臣必定办到!谁敢抗旨,不用陛下动手,老臣第一个杀他!
这话说得大义灭亲,连趴在地上的吴三桂都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朱由检了一声,又看向周遇吉:周爱卿,你立刻带兵前往城外,先收了那五千关宁铁骑!
周遇吉暗自心惊。好大的一个阳谋,皇帝封吴三桂为伯,让他留在京师,表面上恩宠有加。
转头就让自己去接管锦宁防线,让吴襄配合剥离关宁军中的吴家亲信。
吴三桂人在京城,鞭长莫及,根本没法反抗。而那五千关宁铁骑没了主将,又有吴襄的配合,被周遇吉一收编,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吴三桂怕是要气死,可他连破局的办法都没有。
臣遵旨!
周遇吉抱拳领命,转头看了吴三桂一眼。趴在地上的吴三桂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