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在指挥部里站了片刻,把那股子冷意压回心底,转身出了大帐。
天已经全黑了,京师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挂在头顶。
北风比白天更烈,刮得人耳朵生疼。他裹紧了披风,踩着冻硬的土路,往城墙上走。
一路上,各营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连成了一条长龙,沿着城墙蜿蜒伸展。
士兵们穿着厚棉甲,缩在垛口后面,有的在搓手跺脚,有的抱着枪打盹。看到皇帝走了过来,一个个连忙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
朱由检没说话,就这么一个垛口一个垛口地看了过去。
广宁门这一段,是第一师的防区,巩永固带着人守在这里。
他走到一个机枪掩体前,弯腰看了看,沙袋码得还算结实,就是射击孔开得有点大,容易被人从下面用箭射进来。
他皱了皱眉,对旁边的士兵说道:把射击孔再缩小两指宽,用木板挡着,打的时候抽掉就行。
士兵连忙应声去改。
他又走到迫击炮的阵地上,十二门炮一字排开,炮口朝着城外,炮手们抱着膝盖坐在炮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朱由检蹲了下来,拍了拍一个年轻炮手的肩膀:怕不怕?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怕!陛下跟咱们一起守城,怕个鸟!
朱由检笑了笑,“哈哈,好样的,咱大明的汉子只能站着死,绝不能跪着活!”
说完,他起身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清楚,这些兵嘴上说不怕,真到了炮声响起来的时候,腿软的大概不会少。
但至少现在,他们眼里还有光,这就够了。
从城墙上下来,他又去了军营。各营的伙夫正在支锅做饭,大铁锅里煮着糙米饭和白菜豆腐,但油水足,香味飘得老远。
士兵们排着队打饭,有人边吃边低声议论,说的都是明天可能要开打的事。朱由检站在暗处听了一会儿,没人抱怨,没人逃营,这军心,算是稳住了。
回到指挥部,已经是后半夜了。他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就又醒了。
王承恩端来了一碗热粥,他三两口喝完,披上盔甲,再次上了城头。
这次他直接去了广宁门。广宁门是正西方向,地势开阔,适合大军展开。他站在城楼上,举起那副军用望远镜,朝着西边看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把望远镜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广宁门是李闯进攻的第一座城门,希望历史不要出现偏差。”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城头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士兵们开始搬运弹药,把沙袋堆到垛口后面,把机枪架上掩体。气氛一点点紧绷,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武器碰撞的轻响。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从西边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是铜锣被敲响的声音,哐哐哐,急促而刺耳。
朱由检猛地举起望远镜。
就见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了一道长长的烟尘。烟尘里,一面大旗最先露出来,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了。朱由检的声音很低,但站在他身后的周遇吉听得清清楚楚。
急报!急报!闯军来了!快报给将军城头上哨探狂奔而来,嗓子都喊破了。
朱由检没理那哨探,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望远镜里。
数千人的队伍,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打着刘字旗号,从远处浩浩荡荡压了过来。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隔着三里地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但这支队伍没有继续靠近。到了距离城墙大约三里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开始扎营。
有人开始挖壕沟,有人开始立营栅,有人开始卸马背上的物资。动作熟练,一看就是打过不少仗的老兵。
朱由检放下望远镜,脸色平静。
周遇吉也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沉声道:这应该就是闯贼的先锋营了,看这规模,大约四五千人。
朱由检点点头,三里外扎营,说明他们还没打算立刻攻城。先锋营到了,主力军就不会远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去,通知各门,闯军先锋已至,全军进入一级戒备。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准开第一枪。
同时,他又看向了李若琏,给了对方一个眼神,李若琏一句没说,就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走。
来之前,朱由检就做了部署,各城门都安排了锦衣卫第二百户所的士兵持枪监视,并配备了对讲机,他可不想历史上的那一幕重演。
李闯一攻城,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所以,监视是必要的手段。
朱由检看着城外的那支正在扎营的军队,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指挥部。
……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一个上午就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慢慢流逝。
城头上,士兵们蹲在掩体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外的动静。
闯军的先锋营已经扎好了营盘,营门前竖起了拒马,旗杆上挂着刘芳亮的将旗。
偶尔还有几骑闯军骑兵跑到城墙射程边缘试探。
朱由检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那张京师周边的地图,手指在昌平到北京之间的几个点上敲着。
史可法和黄得功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三河、怀柔,这两个点选得好,等闯军主力全部压到城下的时候,这两万人从侧方一切,就是一刀见血。
他正想着,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王承恩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皇爷,来了!主力来了!
朱由检霍然起身,抓起望远镜就往外走。
他再次登上了广宁门城楼,举起望远镜朝着西边看去
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像是一条灰黄色的巨龙,从西边滚滚而来。
旗帜如林,刀枪如雪,人马喧腾的声音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见。那阵势,比先锋营大了何止十倍!
李自成的帅旗在最前面,黄色的旗帜上绣着个闯字,在风中展开,足有一丈多宽。
李自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战甲,身边簇拥着一众将领。刘宗敏的偏师也从北面赶到了,两支队伍汇合在一起,黑压压的一大片,把西边的旷野都快填满了。
朱由检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十八万。
历史上让大明亡国的那支大军,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站在北京城外三里的地方。
周遇吉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声音有些发紧:陛下,刘宗敏的偏师也到了。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城外那片一眼看不到头的军阵,心里反而出奇的平静。“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城墙上,一万三千多第一师已经全部就位,黑洞洞的枪口从沙袋后面伸了出来,迫击炮昂起头,炮手们手里攥着炮弹,指节都捏白了。
更远的地方,京营的八万人也站在各自的防区,虽然装备不如第一师,但至少每个人都站得笔直。
传令。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城砖上,各门守将,回到各自位置。没有朕的旨意,一枪一炮都不准放。先看看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传令兵飞奔而去。朱由检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城外那支庞大的军队,嘴角又浮起了那抹熟悉的冷笑。
“快递小哥,这一次我不会给你五星好评了!我得把你的那份不安分的心按死在这城墙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