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又有记者把问题给到曾梨,问起作为制片助理同时又是导演恋人,双重身份之下工作会不会有冲突。
曾梨条理清晰,先细数自己岗位上对接物料、协调场务、整理拍摄台账这些具体工作,再坦然谈及私人关系,公私分得清清楚楚,态度不卑不亢,台下不少业内人士听罢都暗暗点头。
团队里几位成熟演员,久经各类公开场合,面对镜头应答游刃有余。
而黄璐、祖风他们一众燕影的师兄师姐,牢牢记着叶凌之前的叮嘱,发言必先感念学院栽培,再致谢剧组诸位前辈的提携点拨。
姿态放得很低,满心感恩溢于言表。
一轮轮问答有序推进,媒体的提问也慢慢从之前的尖锐质疑,转向创作理念、拍摄幕后、剧组日常这些更偏向作品本身的话题。
采访完主创团队,记者们的镜头与话筒,顺势对准了到场的一众行业大佬。
“请问张一某导演,您如何看待年轻一代导演的崛起?”
“像小叶这样的年轻人愿意踏足这个行业并且能做出成绩,这表明我们国家的影视行业正在年轻化,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希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可以加入进来,一同创造行业的未来。”
“陈恺鸽导演,对于此次戛纳电影节,您的影片惜败于叶凌导演的《寄生虫》,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电影作为一门艺术,本身就是多元的。每个人审美取向不一样,对作品的评判自然千差万别。小叶这部片子的确足够出色,戛纳期间我已经看过一遍,今天再看,依旧能读出新的东西。文无第一,单单依靠一座奖杯去界定一部电影的成败,本身就并不客观。”
“姜闻导演,您对这部影片的看法呢?”
“牛批!太踏马牛批了!我承认我想不出这样的本子,小兄弟很不错!”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发布会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待整场媒体采访环节落幕,按照事先的筹备安排,一场内部答谢晚宴已经安排妥当,地点就在世纪剧院不远的高级酒店宴会厅。
媒体记者同样受邀到场,但被单独安置在隔壁偏厅,不和主厅的领导、业内嘉宾混在一起。
刘大龙带着黄璐留守偏厅,负责对接一众记者,逐一发放车马费,每人一个五百元的红包,就连先前当众刁难叶凌的那两名记者,也照样拿到一份,礼数周全,不挟私刁难。
主宴会厅这边,灯火通明,餐酒齐备,叶凌与曾梨并肩站在入口附近,招呼陆续抵达的领导与宾客。
电影局一众领导、中影以及各大制片厂的负责人围作一处,和谢小景、韩叁坪低声交谈,话题绕不开《寄生虫》的海外版权交割、国内公映排片、宣发落地一系列现实事务。
姜闻、叶大英、郑小龙等京圈人物三三两两聚成团,闲谈间隙,目光总会时不时落向叶凌这边,张艺谋、陈凯歌也各自应酬往来,偶然望向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心底各怀一番感慨。
顶着金棕榈的光环,今夜的叶凌,是全场无可回避的焦点。不少人都有意上前搭话,想要和这个横空出世的新人拉近交情。
黄璐、祖风、颜单辰一众燕影学生,大多跟在王金松、崔鑫勤身侧,言行恭谨有礼,遇见前辈便主动上前问好致意,始终保持后辈该有的谦卑姿态。
不少圈内从业者看见这一批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也愿意停下脚步随口点拨两句,无形之中埋下日后合作的可能性。
叶凌接连被好几拨来客围住,有专程前来道贺的,有打探项目合作机会的,也有单纯慕名结交、抛出未来合作意向的。
曾梨寸步不离陪在他身旁,帮他周旋各类应酬,遇到过分客套攀关系的人,便不动声色帮他挡下,替他分担掉不少应酬压力。
大厅人声鼎沸,杯盏交错,各色人情往来在此间缓缓上演。
刚应付完一拨前来道贺的宾客,叶凌刚得以喘半口气,就见两道身影端着酒杯缓步走了过来,是姜闻与叶大英。
叶大英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叶凌身上:“小叶导演,恭喜恭喜,金棕榈拿回国,着实给咱们华语电影长了志气。说起来也巧,咱们两个都姓叶,保不齐往前数几代,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攀交情,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借着同姓的由头,自然而然拉近彼此的距离。
叶凌闻言举杯,面上笑意不变,礼数周全。
“叶导说笑了,多谢您的祝贺。”
一旁姜闻端着玻璃杯,里面盛着半杯红酒,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扫了叶大英一眼,又看向叶凌,话听着随意,实则是侧面低声提点:
“老弟,这位叶导,你可别只当同姓本家看待,这位爷的身份可不一般。”
简简单单一句话,点到即止,没有细说背后的家世渊源,却已经把分量点明,叶大英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既不否认,但也不张扬,坦然受下这份提点。
姜闻话锋一转,回到电影本身,眼神里带着真心的欣赏:“玩笑归玩笑,片子我是实打实看完了。本子狠,拍得更狠,国内能出来这么一部作品,难得。”
叶凌轻轻碰了碰杯:“姜导过誉,还有很多地方尚有不足。”
“老弟,年轻人懂得谦虚是好事,可过度的谦虚就不好了。对了老弟,张国榕你是怎么请来的?”
“怎么?姜导跟张先生还有渊源?”
叶大英对姜闻突然问起张国榕也是有些好奇,毕竟他们之前也合作过一部《红色恋人》。
“也没啥,就是陈导当初拍《霸王别姬》的时候,也邀请过我出演,我踏马一眼就相中了程蝶衣这个角色,简直是太踏马适合我了,唉,可是最后这角色还是没轮到我,难过啊~”
叶凌听着嘴角不自觉的抽动,啥玩意儿?
姜闻?程蝶衣?!
是姜闻疯了还是他耳朵出问题了?
我踏马本是女娇娥?
一旁暗中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陈恺鸽,嘴角狠狠抽动了几下,眼底满是一言难尽的无奈。
全场但凡听过这段典故、熟悉姜闻性格的圈内人,此刻全都憋着笑,谁都知道,当年《霸王别姬》选角,陈恺鸽确实找过姜闻洽谈角色。
可谁也没想到,姜闻至今还惦记着程蝶衣,甚至自我感觉适配度绝佳,叶大英憋不住,低低笑出了声,抬手虚掩着嘴,打趣道:“老姜,你这话也就敢私下说。真让你上台唱一句‘我本是女娇娥’,全场人怕是都得惊掉下巴。”
“怎么?我踏马不配?”
姜闻眉毛一挑,半点不心虚,酒意有些微微上头,越发随性张扬。
“我跟你说,当年我就琢磨过,程蝶衣那股偏执、疯魔、一辈子活在戏里的劲儿,我可太踏马懂了!”
“就国内这些男演员里,论骨子里面的执拗劲儿,我踏马不输任何人!就是外形柔气还踏马差点,但演技够顶啊!要是我来演,肯定是另一种味道,未必就比张国榕差!”
这番话掷地有声,无比自信。叶凌彻底绷不住了,心底疯狂感慨:倘若陈恺鸽师叔真让一脸硬朗、气场彪悍带着土匪气的姜闻,去演雌雄难辨、温润偏执的程蝶衣,那画面感实在太强,简直算得上华语影坛史上最大的离谱名场面。
不远处的陈恺鸽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哭笑不得地开口:“姜闻,你老小子可别瞎说了。当初我找你,是想让你演段小楼,谁让你盯上蝶衣了?这角色放你身上,整部戏的气质都得跑偏。”
姜闻顿时不服了,端着酒杯跟陈恺鸽掰扯:“老陈,我说你这就是偏见!演员演的是戏、是魂,不是长相!我要是潜心磨戏,照样能演出入戏不分的疯魔感!”
“行行行,算你最能演行了吧。”
陈恺鸽无奈摆手,彻底认输,压根不想跟这个执拗的大院子弟争辩。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步走近。
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西装,气度温润儒雅,正是张国榕,“两位叶导,陈导、姜导,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讲我。”
姜闻向来自来熟,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揽住张国榕的肩膀,大大咧咧抛出问题:“张老哥,你凭良心说,老弟我适不适合程蝶衣这个角色?”
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张国榕当场就愣在原地,直接把他给干不会了,这凭不凭良心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脸上写满微妙。
一旁的叶大英见状赶忙岔开话题解围。
“张先生,听说你近来日程排得极满,怎么有空专程来京都?”
张国榕顺势从尴尬的问题里脱身,淡淡一笑:“是阿梅和罗生鼓动我出来走走。再者,我对细佬这部片子也着实好奇,真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
此番港岛两位大人物能够现身首映礼,背后少不了飞途唱片杨守诚的出力,他让罗汶试着联络梅雁芳,刚刚结束红馆个唱、正处在休整期的梅雁芳,听闻是拿下金棕榈的华语影片归国首映,当即敲定档期,专程北上。
张国榕也是经梅雁芳亲自邀约,再由罗汶从中斡旋,他本就素来乐意提携后辈,格外欣赏叶凌这般年少成名、为国争光的新锐导演。
于是特意压缩海外密集行程,硬生生挤出两天空档,随梅雁芳一同北上京都,一来为华语金棕榈影片撑场面,二来也是真心想结识叶凌这个亮眼至极的年轻细佬。
叶凌笑着开口,态度真诚又带着晚辈的谦逊:
“哥哥,等会儿您可不可以给我签个名?我和我女朋友,一直都是您和梅姑的忠实粉丝。”
张国榕闻言眉眼温润,笑意温柔:
“好啊。阿梅的签名要不要一并给你?跟你讲啊,我模仿她签字,比她本人签得还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