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定了,燕影内部的小摄影棚,设备从学校器材室借,成本价收费。
谢教授亲自联系的大三学生组成的拍摄团队,表演系不少学生也答应了明天过来试戏。
一切快得像有人在前头替他扫清了路,叶凌甚至还没来得及紧张,就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一双双大手推到了跟前。
晚上一家三口在燕影附近一家小旅馆住下。
房间不大,两张床,窗户临街,外面车声人声混成一片。
叶凌坐在床边,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明天的拍摄计划,哪个镜头先拍,哪个画面需要几盏灯,台词说到哪一句的时候给特写。
他在心里默念着每一个细节,像上辈子在缅北默记接头暗号一样。
听到敲门声,叶凌打开门,发现是自己老娘。
二小,还不睡?
“做计划了么,快弄完了,弄完就睡了。”
你明天拍片子,额和你爸能不能在旁边看看?
叶凌愣了一下:……能啊,咋不能了?
那就好。
张晴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额就是想看看,额娃拍电影的时候是个甚样子了,要弄完了就早些睡哇。
“嗯!”
老娘回了房间,窗外的车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他慢慢合上眼,明天的戏,他已经在心里演了一百遍。
第二天一早,叶凌比闹钟早了半个小时爬起来,洗了把脸,把头发梳好,站在旅馆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那张十七岁的脸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但眼神是稳的,像是一口深潭老井。
他背起书包出了门,叫了爸妈,一家三口步行走到了燕影。
一路打听着来到了摄影棚,燕影的摄影棚比叶凌想象中要旧。
灰扑扑的墙面,头顶的灯架有几盏灯泡是坏的,地面上纵横交错的线缆被胶带贴成一道道黑色的疤。
但就是这样的地方,推开门的那一刻,空气里的味道,那种混着灰尘、电线和胶布的淡淡焦糊味,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指尖涌了一下。
等他过来的时候谢教授都已经在了,正和贾科长跟两个中年人说话。
见叶凌进来,他招了招手:来了?这是表演系校外特聘的指导老师王金松王老师,这是咱们导演系的郑洞田主任。这是叶凌,咱们今天的导演。
叶凌连忙上前两步,弯腰握手,态度十分恭敬,郑洞田主任他确实不认识,可猴皮筋儿他可是十分的熟悉。
跟几位老师打过招呼过后,来试镜的学生们也都到了,其中有好几个都是未来的好演员,男的有陈昆、黄小名、祖风、黄海博,女的有颜单辰、李嘉、海青……这还是他能叫的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更多。
他是十分惊喜,可来试镜的有几个看着这个‘小导演’不免的有些失望。
小孩子过家家吗?
叶凌把那些目光收进眼里,没往心里去。
他上辈子在缅北的庄园里,见过比这更冷更重的打量,那些毒枭手下的头目第一次见他时,眼神比这锋利十倍,恨不得把他骨头缝里的秘密都剜出来看。
相比之下,眼前这几个年轻演员眼底那点失望和犹疑,简直温吞得像一杯凉白开。
他走到棚中央,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十分清亮:
各位师兄师姐,首先要感谢大家今天能来。我的片子不长,剪出来估计也就十分钟左右,主要角色就两个,调音师和一个女人。配角倒是有,但戏份不多,我先简单讲一下剧本和今天的安排,然后咱们开始试戏。
一边说着,叶凌一边掏出来自己做好的拍摄计划放到一旁,一边把提前打印好的剧本给来试戏的‘演员’们分发下去。
看着井而有序的安排,一旁看着的几个老师都暗暗点了点头。
导演掌控着整个剧组,一定要会安排统筹,当然如果有一个牛批的制片人和管事儿的副导演也行,但就目前看来,这小家伙儿还是可以的。
分发完剧本,叶凌也开始讲起了本子的内容以及细节,从决定拍这个本子开始,《调音师》的原片在系统光幕上不知被他拉了多少遍,早就熟透于心,他干脆就放下剧本,借着场地带着‘演员’们走起戏来,将剧本过了一遍之后,拧开水杯喝了一口。
“师兄师姐们准备好了咱们就能开始了。”
试戏开始。
第一个上的是陈昆,简单做了个介绍过后就开始了表演,演的调音师进门的那段。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手提着道具工具箱,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摸索着墙壁,脚步放得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迟疑。
走完之后他转头看向叶凌,等评价。
叶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陈昆师兄,你演得很好,但太像了。
陈昆一愣:……什么意思?
调音师是装瞎,不是真瞎。他学了四年盲人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过了头。真正装瞎的人,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会有一瞬间忘记伪装。
叶凌走上去,接过工具箱演示了一遍,看的一旁的王金松眼前一亮。
进门的时候会先稍微偏一下头,因为正常人会下意识用视觉余光扫室内,这个动作已经被他的肌肉记忆刻死了,改不掉的。你可以在前两步做得很好,第三步的时候让头偏那么两指,就一秒,观众不会注意到,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会留在他们脑子里。
陈昆听完,盯着叶凌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次,他在第三步偏了偏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叶凌却是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祖风在后面低声对黄小名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听不清,但黄小名点了下头……
男生试完就该女生了,叶凌把那个门缝里一只眼睛的镜头让几个女生分别试了一遍。
第一个女生把眼睛瞪得很大,试图用瞳孔中的情绪抓人,但用力过猛,像恐怖片里扒门缝的鬼;第二个女生眼神是空的,没有任何东西,画面是死的。
轮到颜单辰的时候,她站在门后,门开了一寸,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上是暗的,只有左眼在门缝的窄光里亮着。
她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
棚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叶凌没有喊,也没有评价。
他只是盯着监视器里那只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颜单辰师姐,这角色就是你了。
她从门后走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走到旁边坐下。
李嘉和海青在旁边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嘉小声说了句真有东西,也不知道是说林筱还是说叶凌。
全部试完之后,叶凌把主要的两个主要的角色定了下来:祖风演调音师,颜单辰演那个杀人的女人,背后偷窥的女人交给了海青,剩下的配角从今天来试戏的学生里挑了一些合适的客串。
试镜足足折腾了一上午,弄完就该吃午饭了,下午还要和摄影系的师哥师姐们布置场地,正式开拍估计要到明天了。
叶凌看着地板上那些被胶带贴住的线缆,和头顶几盏嗡嗡作响的灯泡,一下子恍了神,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缅北的第一天。
那时候他也是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空气沉闷,周围全是打量他的眼睛。
但那时候他浑身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而现在,他的肩膀是松的。
等棚里的人都散了之后,谢教授走过来拍了拍叶凌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一下力道很实。
他把试镜留下的本子一张一张叠好,塞回书包里,转身看见角落里他爸妈还坐在折叠椅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饿不饿了?
张晴站起来问,叶凌还没回答,肚子先替他说了实话。
咕噜一声,响得结结实实。
叶海军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那根一直没有点的烟揣回烟盒里,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虽然那笑意很淡:走哇,先吃饭。
一家三口走出摄影棚,阳光兜头照下来,暖融融的。
燕影校园里绿荫浓密,蝉鸣铺天盖地,吵得人耳膜发痒,但叶凌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悦耳的蝉鸣。
下午的场地布置比上午的试镜要更磨人。
叶凌和几个做后勤的师哥把灯架一根一根重新调整位置,线缆重新走了一遍,地面上的胶带撕掉重贴。
系统给的那些导演技能在这一刻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脑子里原本空着的那把锁里,他知道哪个角度该打逆光,知道这场戏用硬光还是软光,知道人物走近门的时候影子拖多长才够压得住气氛。
但知道是一回事,动手做是另一回事。
他蹲在地上贴胶带,膝盖蹲得发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两秒。
两个摄影系的学生在旁边调弄着摄像机,嘀咕着这个色温行不行。
叶凌走过去看了看监视器里的画面,摇了摇头:有点偏暖了,往冷调走一格,这戏的情绪是凉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这么说话。
话出口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但周围没人反驳他,摄影系那个师哥看了他一眼,真的把灯调冷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