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才人走后的第三日,内务府的管事来了东偏殿。
管事太监姓周,四十来岁,瘦长脸,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子,进门后先行了礼,“徐婉仪娘娘,奴才奉内务府总管之命,来给娘娘补炭。”
锦禾接过来翻了翻,册子上记的是东偏殿冬炭的定额,银霜炭八斤,黑炭三十斤,实收数栏空着,旁边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写着“前次短少,今补足”。
周管事让人把炭筐抬进来,两筐,一筐银霜炭,一筐黑炭,分量看着足。
“娘娘,前次账上疏忽,短了娘娘的炭,总管查出来了,让奴才给娘娘补上,另外,各宫的炭也都补了,往后按定额发,不再短少。”
徐景翡端着茶盏,没急着接炭,“周管事,各宫的炭都补了,是谁的意思。”
“总管的意思,说各宫娘娘冬日受冻,底下人办差不力,该补的补,该罚的罚,库房那边已经革了两个管事的差事。”
“革了谁。”
“孙主事,还有采买上的一个钱管事,都是账目不清,被总管查出来了。”
徐景翡把茶盏搁下,孙主事,就是那本旧册子的人,采买的钱管事,是经手新窑口的人,
两个人都被革了,一个管收,一个管买,内务府把冬炭这条线从头掐到尾,是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周管事,炭补了,账上那条线,总管还查不查。”
周管事脸上堆着笑,声音放低了些,“娘娘,总管的活,奴才不敢多问,
只听说卫家那边,今年跟内务府的炭约,往后要重新核,具体怎么核,奴才不知道。”
徐景翡点了点头,让锦禾收了炭,送周管事出去。
锦禾回来的时候,低声说,“主子,内务府把孙主事和钱管事革了,这条线就断了,师妃那边脱得干净。”
“她脱不干净,”徐景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孙主事革了,旧册子没了,钱管事革了,新窑口的账没了,
但窑口还在,卫家还在,师妃见卫夫人的事还在,革两个人,是内务府自己给自己擦屁股,不是师妃擦的。”
午后,项惜之来了,她今日带了一小包晒干的柿饼,坐下后压着声音说,
“娘娘,内务府革了两个人,周管事来补炭的事,我打听到了,总管这次动手,是听了皇后的意思。”
“皇后让补的。”
“嗯,皇后知道了冬炭短的事,让总管把各宫的炭补上,孙主事和钱管事革职,是给各宫一个交代,但皇后没往下追,也没动师妃。”
徐景翡端着茶盏,想了想,皇后补炭,革两个管事,各宫有了炭,日子照过,内务府有了错,革了两个替罪羊,
事情到此为止,既平了各宫的怨气,又没跟师妃撕破脸,皇后这一手,跟从前一样,四平八稳。
“那卫家那边呢。”
“窑口跟内务府的炭约,今年不改,明年的事明年再说,我兄长说,卫家的窑口还在烧炭,外头的散客生意照做,师妃那边没受影响。”
“曲静茵那边怎么说。”
“曲静茵说,孙主事那本旧册子,他革职之前,交给了内务府总管,
总管没往上报,也没销毁,搁在总管的柜子里,若哪天总管想翻出来,就是一条线。”
徐景翡把茶盏搁下,线没断,只是搁着了,内务府总管是皇后的人,
那本旧册子搁在他柜子里,等于搁在皇后手里,哪天皇后要动师妃,这本册子就是第一条线。
项惜之坐了会儿,又说了一件事,“娘娘,莫才人那边的炭,今儿也补了,她自己领了三斤银霜炭,比定额少了一些,
但比前次多了,她身边的宫女说,莫才人今日在屋里烧了炭,暖和,咳也轻了些。”
“补了就好。”
项惜之走后,徐景翡去了耳房看盛若昭,她月份大了,这些天很少出门,
小杏在旁边替她揉腿,徐景翡在榻边坐下,问了几句身子,盛若昭说都好,就是夜里睡得浅。
“炭补了,夜里多烧些,别省。”
盛若昭应了声,忽然说了句,“娘娘,内务府补炭,皇后动手,把孙主事和钱管事革了,
这条线就掐断了,可师妃还在永和宫坐着,往后要动她,还得再找别的路。”
“我知道,”徐景翡替她掖了掖被角,“炭这件事,不急,先搁着,往后总有别的由头。”
第二日一早,徐景翡照例去凤仪宫请安,出了东偏殿的门,正碰上林才人和莫才人结伴往凤仪宫走,
两人见了她,行了礼,莫才人今日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手里揣着一个小手炉,是旧式的铜手炉,擦得亮亮的。
“徐婉仪娘娘,”莫才人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用帕子裹着,“这是臣妾自己晒的桂花干,不是什么好东西,给娘娘添点茶。”
徐景翡让锦禾收了,道了谢,三人并肩往凤仪宫走,莫才人走在最边上,步子比前几日轻快了些,
她手里的铜手炉搁在袖子里,偶尔露出一角,炉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莫”字,是她自己拿针尖刻的,刻得歪歪扭扭,但擦得干净。
到了凤仪宫门口,各宫妃嫔已经来了大半,徐景翡在中后排坐下,师妃坐在右侧上首,
今日穿了件淡红色的褂子,气色看着不错,景妃的位子空着,还在禁足,俞妃坐在左侧,端着茶盏跟易昭仪低声说话。
东方皇后进殿时,众人安静下来,皇后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凤目扫了一圈,在景妃空着的位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景妃禁足,她的位子先留着,三个月后再说,今儿各宫若有什么要说的,照例说。”
各宫报平安,轮了几圈,到了莫才人,她站起来回话,“回皇后娘娘,臣妾位份低,没什么可说的,只一件事,
前些日子冬炭短了些,臣妾屋里冷,夜里咳得厉害,前几日内务府把炭补上了,臣妾的咳也轻了,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点了点头,“内务府的事,本宫查过了,该罚的罚了,往后按定额发,不必再谢。”
莫才人谢了恩,坐下来,徐景翡看了她一眼,莫才人这番话,说得稳,既谢了恩,又提了冬炭短的事,
让各宫都知道皇后处置了内务府,也在皇后面前露了脸,这不是从前那个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莫才人了。
请安散后,徐景翡出了凤仪宫,往东偏殿走,路上碰见了项惜之,
她从缀仙宫方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是程韫秀让她送来的,里头是几块新蒸的枣糕。
“娘娘,程常在说,这几日天冷,枣糕热着吃暖和,让娘娘尝尝。”
徐景翡让锦禾接了,道了谢,项惜之跟她并肩走了一段,压着声音说,“娘娘,今儿个请安,莫才人那一番话,师妃听了,脸色不好看。”
“她脸色不好看,是因为莫才人提了冬炭的事,她心虚。”
“嗯,师妃今日散宴之后,没去御花园,直接回了永和宫,周嬷嬷跟在她后头,走得很急。”
徐景翡回到东偏殿,让锦禾把莫才人送的那包桂花干收进柜子里,
她坐在窗边,看着后院那片翻好的空地,土色深,晾得正好,雪见草的种子还搁在针线筐里,等开春再种。
她端了杯热茶,慢慢喝了几口,盛若昭在耳房歇着,小杏守着,云云在偏殿玩布老虎,阿衡在小床上睡得沉,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着窗纸,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