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婕妤来的那天,雪刚停。
锦禾把人让进屋里时,徐景翡正坐在窗边晒日头。冬天日头短,午后那一小片暖光刚好落在她身上,照得人懒懒的。
南宫婕妤穿了件月白底色绣银线兰草的褂子,头上簪了朵绒花,打扮得素净。进门行了礼,在榻边坐下,目光先扫了一圈屋里。广阳殿的陈设简朴,没几样值钱的物件,她扫完收回眼,笑了笑。
“早该来拜会徐嫔姐姐的,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
徐景翡给她倒了茶。
“妹妹客气。瑶华宫离这边远,天寒地冻的,不必特意跑。”
南宫婕妤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蹭了蹭。
“前几日听说姐姐送了些补药去望仙宫看谢婕妤。姐姐心善。”
“同在后宫,她病着,该看一眼的。”
南宫婕妤点了点头,没接着谢婕妤的话往下说。她低头吹了吹杯里的浮沫,话锋一转。
“姐姐这一胎几个月了?瞧着像是开了春就生。”
“嗯,开春。”
“那正好。开春天气暖了,坐月子也舒服些。”南宫婕妤笑了笑,语气和软,“不像我,入宫晚,什么都得从头学。前几日去永和宫,师妃娘娘还教了我好些规矩。”
她说完这句,抬眼看徐景翡的反应。
徐景翡脸上没什么波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师妃娘娘入宫早,资历深。妹妹跟着她学,是好事。”
南宫婕妤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针线茶水的闲话。临走前,她起身把斗篷系好,回头看了一眼后窗方向。帘子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听说姐姐宫里种了花。改日开了,我来赏赏。”
“好。开春来。”
锦禾把人送出门,回来时撇了撇嘴。
“主子,她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特意提去了永和宫,又特意说师妃教她规矩。这不就是来告诉咱们,她跟师妃是一条线上的。”
“她是来试探的。”徐景翡放下茶盏,“看我会不会露出不高兴,看我会不会拉拢她。”
“那咱们……”
“不用搭理。”徐景翡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针线筐里那件小衣,继续缝,“她今天是替师妃来的,也是替自己来的。
她想看看我这一胎稳不稳,想看看我有没有软肋。我什么反应都不给她,她就摸不清深浅。”
锦禾应了。
傍晚,翠儿又来了。这回没走正门,在院墙外头敲了两下窗,锦禾从后门绕出去,接了个小布包回来。
布包里是几块碎布头和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徐景翡展平纸条,上面是程韫秀的字。
“师妃昨儿在暖阁里跟周嬷嬷说,要赶在你生之前,让你出一次差错。具体做什么,周嬷嬷还没吩咐下来。我这几天会留意。”
徐景翡把纸条烧了。
师妃要赶在她生之前动手。她生子这件事,对师妃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大皇子三岁,二皇子两岁,四皇子一岁。若她再生一个皇子,那就是第四个。
皇子越多,夺嫡的局越复杂。师妃想让大皇子占住先机,就得在此之前,把她这个威胁除掉。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把妆匣底层那个布包翻出来。
里面是上回从药包里拣出来的泽兰叶,已经干了。她把叶子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证据她有,但不多。李太医的脉案、那几片泽兰叶、程韫秀递来的消息,零零碎碎的,拼不出一条完整的线。师妃做事干净,从来不留把柄。
她合上妆匣,坐回桌边。外头又开始飘雪了。今年的雪比往年多,一场接一场。她把手搁在腹上,孩子今天动得少,安安静静的。
“锦禾。”
“在呢。”
“去把李太医请来。就说我今日觉得腹中不太安稳。”
锦禾脸色一变:“主子,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徐景翡看着她,“但得让太医院记一笔。我这一胎,从头到尾都记档。师妃想动手,总得想想怎么把这笔账抹平。”
锦禾松了半口气,转身去后门找刘公公传话。
徐景翡独自坐在灯下,把那本旧诗集翻开,又合上。翻来覆去几回,终于搁在膝上,闭了眼。
前路是堵着的。但堵着也得走。一步一步,把日子过到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