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第二天按陈沐洲所说的在家休息。
他难得睡到了自然醒,睁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
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洗漱完之后他下了楼。
家里很安静,陈峥和陈沐洲一早就去了公司,小泓去上幼儿园了,虞婷和林思筝也都不在。
只有王妈在厨房里忙活,见他下来给他热了碗粥。
陈屿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粥,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会儿新闻。
一切都正常。
昨晚的事没有在媒体上掀起多大水花,看来警方的信息控制做得很好。
陈屿刷了刷江城本地的实时消息,只有几条关于西郊仓库附近出现警车的零星讨论,很快就沉了下去。
他吃完饭后,就直接回了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的连帽衫穿上,又找了一条黑色运动裤。
他照了照镜子,又随手扣了顶棒球帽,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太引人注意。
他今天出门要做的事,可就不太普通了。
不过陈屿不这么认为。
他把这叫做“处理生活里的一些麻烦事”,就像家里水管漏了要找人来修,灯泡坏了要换一个。
他大伯陈岳就是一个坏掉的灯泡,已经闪了太多次,是时候换掉了。
昨天根据那些绑匪的只言片语,他基本推测出了陈岳目前藏身的大致位置。
江城老城区那里有一片很旧的自建楼,外来人口多,人员流动大,很适合暂时躲藏。
那个地方陈屿以前路过几次,但他没有去过。
他出了门,在附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慢悠悠地骑了四十分钟。
他觉得自己今天心情还可以,虽然待会儿要做的事不算愉快,但有些事总要自己做才比较放心。
他将共享单车停在巷口,抬手压了压帽檐,往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楼房密集,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的。
陈屿走得很慢,目光不经意地从每个门牌号上扫过,最终锁定目标所在的那栋楼。
他上到四楼,在一扇红色的防盗门前停住。
四周很安静。
他看了看门上方的位置,没有猫眼,然后又扫了一眼门口的鞋架。
鞋架上放着几双鞋,其中有一双深棕色的旧皮鞋,鞋底的纹路还是那种老式的方格纹。
他曾经见过他大伯穿这双鞋,尺码也对得上。
看来人大概率在这里。
陈屿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有人走到了门后。
沉默持续了几秒,对方没有出声,显然在犹豫要不要开门。
陈屿没有开口,又敲了一遍。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和陈峥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瘦削阴郁的面孔出现在门缝后面。
陈屿根本没给陈岳任何反应的机会。
门缝开的瞬间,陈屿整个人向前倾去,右脚结结实实地踹在陈岳的腹部。
陈岳整个人被踹得向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屿走进屋里。
陈岳半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脸上满是痛苦和不可置信。
他看着陈屿,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怎么……”
陈屿没有回答。
他站在玄关,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岳。
这里的光线比他想象中暗,窗帘拉着,屋子里乱糟糟的,桌面上的外卖盒堆了半尺高。
陈岳蜷缩在地,挣扎着想站起来,目光在陈屿身上扫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地朝客厅的窗户方向扑去,目标是窗户后面的一条防火梯。
陈屿不急。
他给了陈岳足够的逃跑时间。
因为陈岳的逃跑路线,他早就已经算好了。
这栋楼只有一个出口通往大路,防火梯下去是一条死胡同,陈岳跑出去之后只能往左拐进主街。
陈屿跟了出去。
他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
他走出楼梯间,拐过墙角,果然看见陈岳踉踉跄跄地往巷口跑去。
陈岳跑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站在他身后,离他大约二十几米,对他笑了一下。
陈岳在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不知为何感觉很不安。
陈屿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像是所有情绪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某种绝对的理性。
陈岳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猛然转身,朝着马路对面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赶紧跑路。
陈屿站在街边,视线迅速扫过四周,凭借其极其强大的观察力,与周遭环境有关的大量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在几秒钟的推演过后,他找到了那个可以实现他目的的可能性。
陈屿的右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
他捏着硬币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抬起手,把它往斜上方轻轻一抛。
硬币的落点是水果摊旁边桌子上的一个空易拉罐。
“叮”的一声砸上去,易拉罐从桌子上滚了下来,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一个正在倒车的三轮车的轮胎前。
三轮车的车主没注意到脚下的动静,车子往后退了一尺,轮子碾上易拉罐,车身猛地一颠。
车里一筐橙子被颠了出来,滚了一地。
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此时正好经过,一脚踩在滚来的橙子上,整个人朝前扑去,手里的奶茶脱手飞了出去。
奶茶杯正砸在旁边一家修车铺竖在门口的广告牌上。
广告牌晃了几下,倒了下去,带着支架朝马路中央斜斜地栽过去。
一辆外卖电动车来不及躲闪,车把手被广告牌的支架刮了一下,车身一歪,骑手连人带车向左边甩去。
此时,一辆蓝色轿车为了避开他,猛打方向盘。
车子擦过路边的护栏,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然后带着惯性冲上了人行道。
陈岳正在人行道上没命地跑,听到动静回头的那一瞬,车头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过半个跟头,然后重重地摔在了柏油路上。
陈屿站的位置离现场大约五十米。
他目睹了全过程,内心毫无波澜。
那枚导致一切发生的硬币弹落在街边的排水沟里,发出一声极小的轻响。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110。
“您好,我刚刚看到一起交通事故。”他的声音平稳且清晰,
“肇事车辆撞了一个人,地点在云淮路和长林街交叉口。
受害者可能是你们最近在调查的一起绑架案的主谋,你们可以联系负责那起案子的叶馨怡警官确认。”
挂了电话之后,他没有急着过去。
他站在街边,像其他看热闹的行人一样,远远地看着。
救护车和警车很快就会到。
陈屿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拨通了陈沐洲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抓到大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陈沐洲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不太好形容。”陈屿说,“但他现在彻底跑不了了。”
陈沐洲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开口:“你做了什么?”
“哥,你别冤枉我。”陈屿轻声道,“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不小心在街上丢了一枚硬币。”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陈屿没有细说。
陈沐洲也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都知道,说与不说,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
陈沐洲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陈屿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干干净净,只有指甲缝里沾了一丁点刚才在巷子里蹭到的灰。
他将那点灰轻轻掸掉,然后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已经围起来的人群。
陈屿没有过去。
他只是站在路边,等着警察和救护车,就像一个刚刚目睹了一场意外的普通热心市民,正准备配合警方做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