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婷用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林泽碗里:“多吃点鱼,补充蛋白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都别想太多,手术一定会顺利的。”
“谢谢虞阿姨。”林泽乖巧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吃鱼。
陈屿注意到,林泽吃完鱼肉之后抬起头,正好和林思筝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
林思筝低下头继续喝汤,表情依旧清纯无害。
林泽低下头继续吃饭,姿态依旧谦卑柔弱。
但陈屿看到了两个人互相对视的那一刻,眼神都变了。
他们两个人的面具同时摘下来了。
下一秒,两人又恢复如常。
陈屿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披着清纯外衣,一个披着柔弱外衣。
他以为家里只有一个林思筝已经够闹心了,现在又来一个林泽,两个人还要同住一个屋檐下。
虞婷显然也注意到了林知芝带来的威胁。
她放下公筷,端起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林姐,”她的声音温柔而体贴,“你这些年一个人带大小泽,一定很辛苦吧?以后就好了,陈家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话听起来是在关心,但翻译过来就是“你当年做了那种事,还好意思回来?我才是陈峥身边最合适的人,你只是过去式。”
林知芝不是傻子。
她听出了虞婷话里的弦外之音,但她没有直接回应。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目光看了虞婷一眼。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里某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辛苦是辛苦,但都过去了。”林知芝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碗里,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只想让小泽好好的,至于其他的——”
她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在陈峥身上,“我不强求。”
虞婷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
陈屿注意到这个细节,然后默默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
他觉得这两个女人的对话,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比公司里那些谈判桌上的博弈要精彩得多。
“爸。”陈沐洲放下筷子。
陈峥抬起头,看着大儿子。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
“既然林泽的身份已经确认,我们作为家人,自然会为他的手术提供最好的条件。”陈沐洲的声音依旧冷淡,
“但关于家族财产及继承权等事宜,我建议在林泽手术康复之后,再由专业的律师团队按照正规程序进行详细讨论。”
这番话的意思很清楚——
认亲归认亲,看病归看病,但涉及钱的事,得走正规程序,没有人情债,也没有糊涂账。
陈沐洲的话音落下之后,餐厅里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陈峥自然是应下了。
他点头的动作很快,“就按沐洲说的办,先做手术,其他的等孩子康复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往椅背上靠了靠,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了一点。
虞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既没有表现出对这个话题的过度关注,也没有完全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快意。
对她来说,陈沐洲的提议等于在说:就算林家母子住进来了,想要真正分走陈家的东西,还得过正规程序那一关。
而她虞婷,来陈家是冲着陈峥本人来的,不是冲着钱来的。
这种姿态上的优越感让她在面对林知芝的时候又多了几分底气。
林知芝没有说话。
她坐在陈峥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陈沐洲的话像一把尖刀,把“认亲”这件事从感性的温情脉脉里剖出来,放在了冰冷的法律框架下。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应该的。”
但陈屿注意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而林泽——
陈屿特意多看了他一眼。
林泽低着头,姿态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 ,让人心生怜惜的模样。
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轻轻搓着衣角。
从外表看,他似乎对陈沐洲的提议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嘴角带着笑意,好像终于被正式承认为陈家的一员已经是他莫大的幸运。
但陈屿看到了一个细节。
林泽的手指从衣角上移开,慢慢地握成了拳。
没几秒他就松开了。
陈屿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在心里把林泽的绿茶指数稍微提升了一些。
对方在听到“走法律程序”这种对自己明显不利的提议之后,还能保持面带微笑、姿态谦卑,同时将愤怒压缩成一次握拳然后迅速消化掉。
这个人的情绪控制能力比他之前评估的更强。
但林泽刚才那瞬间的失控证明了一件事:他对陈家是有恨的。
他恨自己同样作为陈家的儿子,却没有享受到陈家少爷该有的一切。
他恨陈沐洲、陈屿、陈泓三人理所当然地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这种恨,在他听到“法律程序”四个字的时候,短暂地压过了他的理智,让他精心维护的柔弱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
而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下一秒就迅速把面具重新糊上,低着头,又恢复了自己那“柔弱”的人设。
但面具这种东西,一旦被人看到了裂缝,就再也回不到完好无损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