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安远城休整三日,收拢降卒,清点缴获,修补甲械。
邓玄宇站在安远城头,目送一批批太浩降卒被编入辎重后营,一面听白临渊的暗卫不断送回的消息。
北境军团由老将庞固统率,约二十万,正昼夜兼程南下;
太浩都城又出了一支援军,约十万,由禁军统领尤凤鸣率领,护送大量军械粮草向临津关方向进发。
此外,南方几个与太浩朝廷关系密切的大族,也在匆忙召集私兵,准备勤王。
白临渊建议:“陛下,若等两支援军汇合,敌众我寡之势便消。
眼下庞固军尚有五日路程,尤凤鸣军还有七日。
不如末将率一支轻骑,绕过正面,截断两军联络,让他们无法合兵。”
邓玄宇却摇了摇头,将目光从城下黑压压的辎重队伍收回:“不必截击。让他们汇合。”
白临渊一怔。
邓玄宇嘴角露出一丝冷意:“朕要的,不是一两场野战胜利,而是一战之功将所有太浩有生力量尽数吞掉。
他们分兵而来,咱们逐个击破,虽然容易,但总会漏掉一些。
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以为能够集中兵力守住临津关,等他们自以为稳操胜券时,再把所有援军一起装进口袋里。”
他取出一幅舆图,摊在城楼的长案上。
舆图是暗卫以多年渗透绘制的太浩边境山川地形,从安远城往东南行进约四百里,是临津关。
那是一座夹在两山之间的雄关,北边是连绵莽山,南边是大泽,只有中间一条狭长谷道可通太浩腹地。
太浩帝国历来视临津关为东南锁钥,关墙高逾三丈,以青石砌成,墙顶可并行六马,关内可屯兵十万。
邓玄宇的指尖点在临津关标注处:
“庞固和尤凤鸣都想进临津关。他们以为咱们会急着抢关,所以他们要抢在咱们前面入关据守。
咱们偏偏不抢。大军慢行,让他们先到。”
赵长河不解:“陛下,若他们先入关,依托城墙坚守,咱们再攻岂不是更难?”
“难,但是有办法。”邓玄宇微微一笑,“临津关虽有雄关之固,但它背靠大泽,南面水路是唯一补给通道。
朕已命青州水师秘密集结,从东海入内河,再溯流而上,等他们合兵后,切断大泽水路。
庞固和尤凤鸣进了临津关,就等于进了死地。粮草一断,关内二十万,三十万大军,还能撑几日?”
赵长河与白临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吸了口凉气。
他们没有再追问。陛下的手段,他们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
那不是单纯的勇猛之将,而是一个真正的棋手,把他们当作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算到了至少三步之外。
于是玄黄神朝的大军没有急行,而是稳步推进,每日行军四十里,甚至沿途停下休整时,还让士卒在山野间射猎,补充军粮。
消息传到太浩军耳中,庞固与尤凤鸣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玄黄军毕竟新胜之后,将骄兵惰,速度迟缓,这正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庞固率北境军团先一步抵达临津关。
他登上关城,远望西北方向升腾的烟尘,看见玄黄军绵延的营帐才出现在地平线尽头,不禁长舒一口气。
三日之后,尤凤鸣的十万禁军与大批粮草军械也进入关内。
两路大军合兵一处,临津关内共有兵力三十万,守关兵力绰绰有余,粮草更是足够半年之用。
庞固在关中设宴款待尤凤鸣,二人商议对策,定下“坚守不出,待其顿兵城下士气衰竭,再出城决战”的策略。
他们还派出了多路斥候,紧盯玄黄军动向。
庞固是沙场老将,尤凤鸣则是太浩都城的宿卫统领,二人皆非庸手,自信临津关固若金汤。
然而,就在庞固以为胜券在握时,白临渊的暗卫已经先一步潜入了临津关南面的大泽水乡。
玄黄神朝的青州水师早已秘密集结于东海之滨。
青州靠近东海,水师素来是青州地方的一大力量。
邓玄宇在起兵之初,便命水师提督顾沧海率水师战船两百余艘,自青州海口沿内河溯流而上。
内河水道曲折,大船难行,但顾沧海用的是一种平底浅吃水的江船,船上装载的不是重炮,
而是灵枢院特制的“断流闸”——一种可以在狭窄水道中迅速沉入河底,截断水流的机关装置。
水师沿途没有惊动任何太浩的哨所。
他们在暗卫接应下,悄然穿过太浩南部水乡的湖汊沟渠,抵达大泽下游的一处隐蔽港湾。
那里距临津关的粮道水口不过二十里。
邓玄宇的大军推进到临津关下时,已是第七日。
他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关前列好阵势,遥遥地望着那座雄关。
庞固与尤凤鸣并立关墙,远远看见玄黄军的阵容,也看见那面巨大的玄黄龙旗在中军猎猎飘扬。
庞固冷笑一声:“玄皇竖子,远来兵疲,却想以虚张声势让我出战?老夫偏不出城。”
他不出战,邓玄宇也不强攻。
大军在关外扎营,每日操演,旌旗如云,鼓声震天,看上去气势汹汹,却没有真正发起过一次攻城。
时日一久,庞固更加笃定:
玄黄军锐气已泄,恐怕正在为难而愁。
庞固甚至传话给关内将士:“待玄黄军粮尽退兵之日,便是反攻之机。”
到了第十日,一名惊慌失措的斥候飞奔入关,禀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将军——大泽水口……被不知名的水军阻塞了!运粮船队无法通行!”
庞固猛地站起:
“什么?”
他亲自赶到临津关南城墙,远远望去,只见大泽方向的水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压压的堤坝。
那堤坝横跨水面,以铁链连缀巨木,中间沉下无数巨石,将水道堵得水泄不通。
更远处的水面上,隐约可见一艘艘战船往来巡弋,上面挂着玄黄旗。
尤凤鸣脸色煞白:“玄黄军有水师!他们……他们是从东海来的!”
庞固强自镇定:“无妨!关内粮草有半年之存,即便水运断上三个月,我军依旧不饿。
玄黄军水师长途奔袭,必不能长期封锁。等他们水师退去,粮道便可恢复。”
他的判断确实有道理。
但邓玄宇的目的,从来不是单纯断粮。
断粮只是第一步,是为了让临津关内的三十万大军变成一潭死水,无法动弹。
他真正要的,是用这个庞大的“饵”,把太浩帝国其他的兵力继续吸引过来。
白临渊的暗卫继续在外围散布消息:
“临津关被围,庞固将军坚守待援,玄黄军顿兵城下,形势危急,正适合在外围集结力量,与城守内外夹击。”
太浩帝国都城在得知临津关并未陷落,庞固和尤凤鸣合兵三十万固守待援后,当即作出决定:
再调南方各州的援军北上,汇合都城中仅存的数万禁卫,组成第二支援军,赶来解围。
各宗门的“护国修士”也纷纷赶赴前线。
太浩帝国上下都认为,只要解了临津关之围,就能逆转整个战局。
半个月后,太浩帝国拼凑出的另一支十五万大军,在临津关以北约一百二十里的平野上集结,准备从侧后夹击玄黄军。
就在这支大军即将开拔的前一夜,邓玄宇收到了白临渊的密报。
他正坐在中军帐中,面前铺着临津关一带的详细舆图。
看罢密报,他将羊皮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抬头对赵长河道:“时机到了。传令,今夜二更,大军开拔。”
赵长河精神一振:“打哪边?”
“打新来的。”邓玄宇淡淡道。
那一夜,玄黄军留下少量疑兵在临津关外维持灯火,主力近六十万人悄然拔营,绕过临津关侧的莽山,直扑太浩帝国的十五万援军。
青州右营和玄冥前营担任前锋,龙牙中营居中,云州禁军断后,自莽山以南的密林中穿行六十里,
于黎明时分,在太浩援军扎营的平原四周,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阵。
太浩援军没有任何防备。
他们在前一夜刚刚抵达,营地未稳,甚至还没来得及挖掘壕沟。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玄黄军的号角突然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战鼓如雷,潮水般的甲兵从三个方向同时杀出。
太浩援军从梦中惊醒,许多人连甲都没来得及穿上,就看见无数玄甲士兵已经冲入营垒。
这一战几乎没有悬念。
十五万援军,近十万被当场歼灭或俘获,其余溃散向四周的密林和山地逃窜。
领兵的太浩统帅死于乱军之中,白临渊的暗卫早已派人在前线埋伏,将几路重要溃兵的退路全部截断。
昨夜还踌躇满志的一支军队,在太阳升起时,已经不复存在。
庞固在临津关上,等到天明,才发现关外玄黄军的营帐一片寂静。
他起初以为是玄黄军故意隐匿,但派出去的斥候带回的消息让他手脚冰凉:
玄黄军主力不见了。他们一定是去伏击那支援军了。
庞固捶胸顿足,却毫无办法。
他只有临津关一座孤城,南面水运被断,北面莽山隔断,他无法出城救援。
他紧紧握着关墙的垛口,指甲几乎嵌进了青石缝里。
他明白,太浩帝国最后一支援军也完了。
邓玄宇的消息果然很快传来。
他没有回师临津关,而是兵分三路:
一路由赵长河率龙牙铁骑和玄冥前营,掉头返回临津关,继续围困;
另外两路则分别向太浩帝国腹地的南部和西部推进,扫荡外围州郡,接收已经没有守军的城池。
临津关内的庞固在北面援军覆灭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一枚弃子。
关内尚有三十万大军,粮草也确实能撑数月,但那又如何?
没有外援,没有出路,南面水路被断,北面莽山横亘,城下的玄黄军越围越厚,每日投来的劝降书一封接一封,被庞固统统烧掉。
但士气却压不住了。
关内的普通士卒大多是太浩各州征调而来,家在南方,西部,听闻玄黄军兵分多路,已经占领了大片故土,军心迅速瓦解。
每日都有人趁夜缒城而下投降。庞固杀了几个逃卒,但逃兵不减反增。
尤凤鸣劝他拼死一战,突城突围,庞固却知道,城中战马不足,若有三十万大军一起突围,在野战中正好成了龙牙铁骑的活靶子。
又过了半个月,玄黄军主力已经扫荡太浩大半疆土。
白临渊的暗卫和谍报人员几乎全部进入太浩帝国各地,策动郡县归降。
无数城池望风而降,不降的也被重兵围困,孤立无援。
太浩帝国名存实亡。
临津关终于撑不住了。
庞固的部将们联名请降,庞固默然许久,一把扯下头盔放在案上:“降了吧。”
邓玄宇在数百里之外的大帐里,收到庞固请降的文书,没有半分意外。
他提笔在文书上批了一个“准”字,随即命令赵长河受降,将三十万大军分别编入各营,拆散编制,调到不同的战线上,防止生变。
至此,太浩帝国有生力量,已被彻底消灭殆尽。
邓玄宇走上一座刚刚攻克的高城城头,晚风拂面,远处太浩帝国的山河在暮色中沉默如画。
他身旁的赵长河按刀而立,忍不住问:“陛下,太浩已灭,咱们该班师回朝了吧?”
邓玄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望着极远处太浩都城方向,
半晌才轻声道:
“都城还在。正主也还在。这一战,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