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而且从鳞甲的纹理来看,其原主,至少是修行了千年以上的蛟龙之属。”魏恒放下鳞片,沉声道,
“蛟龙本是水族中的霸主,天生便具备操水之能。
若有一头修行千年的蛟龙以邪法祭炼,操控海兽,驾驭渊奴,便完全说得通了。”
赵长河沉默良久,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句话。
渊魔蛟龙。
昨夜渊奴口中那句含混的恐惧之言,此刻再一次浮上心头。
他缓缓道:“魏先生,若那蛟龙真是这一切海兽之乱的幕后主使,它如今又在何处?”
魏恒摇头:“此事难以断言。
但有一条线索——方才老夫在城外的海滩上又检视了那些巨型痕迹,在沟壑深处发现了一些细碎的鳞粉。
那些鳞粉并非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金色——那是蛟龙蜕鳞时留下的粉末。
这说明那头蛟龙,应该是刚刚蜕过鳞不久。”
魏恒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忌惮:
“蛟龙蜕鳞,如同蛇蜕皮,乃是一生中最虚弱之时。而它选择在此时上岸,恐怕是在寻找什么。”
“寻找什么?”赵长河追问。
“蜕鳞之后的蛟龙,虚弱至极,急需大量精血来补充生机。”魏恒的声音低了几分,
“大总管可还记得,这三日来,城中有多少人莫名其妙失踪?”
赵长河的脸色为之一变。
他想起今日清晨点卯时,城防确实报来一桩怪事——昨夜值哨的七名士卒中,有四名没有按时回营。
搜索之下,只在城墙脚下找到了他们丢弃的兵刃与甲胄,人却彻底没了踪影。
当时赵长河以为是军中出现逃兵,还没来得及细查,便被眼前这桩更大的异变压了下去。
如今经魏恒一点,那几桩失踪案便陡然有了另一层含义。
“狗东西。”赵长河霍然起身,粗砺的手掌拍在案上,“它把老子的人当成了点心。”
他转身,目光阴冷如铁:“传令下去,今夜起,城头增加双倍哨卫,非当值者一律不得靠近海边。
另外,把那些渊奴的尸体收集起来——老子要把它们挂在城头。
那畜生既然贪食精血,老子就让它好好看看,它的那些棋子变成了什么模样。”
魏恒一怔:“大总管,此举恐怕会激怒那头蛟龙。”
赵长河哈哈一笑:“激怒?老子正愁它不肯出来呢。
它若真有几分血性,见自家手下这般下场,便该从海里爬出来,与老子决一死战。
若是缩在海底不敢冒头,那便更没什么可怕了——无非是个色厉内荏的东西。”
当夜,赵长河的军令被彻底执行。
四十余具渊奴的尸体被反绑双手,悬挂于东莱城头,在海风中微微晃动,投下细长的影子。
月光落在那些布满鳞片的躯壳上,竟透出一种近乎凄凉的意味。
赵长河亲自登城巡视了一圈。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过每一面城墙,目光洞穿夜色,望向东面那漆黑如墨的海面。
海面上,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但在那极深极远的海底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加速游动。
第二日天还未亮,海滩上又出现了新的痕迹。
这一次,那些痕迹比之前更深,更宽,而且笔直地指向东莱城的城墙。
仿佛那头蛟龙在夜间又爬上了岸,在海滩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却还是没有靠近城墙。
但赵长河注意到,在那些巨大痕迹的末端,多出了一行细小的足迹。
那足迹形如人足,却比人足大出一倍有余,五趾分明,趾间有蹼,像是渊奴的脚印,但又比寻常渊奴的足印大上许多。
周虎找来了那位老通译。
老渔夫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那些足印,又翻看了几片沿着足印散落的黑色鳞甲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大总管……这足印,可能是那头蛟龙的人形形态留下的。”老通译声音有些干涩,
“属下年轻时听东海那边的人说,蛟龙千年之后,便能变化成人形。
它们通常会化作一个高大,阴沉,浑身披甲的中年人模样,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但身上总带着一股难以遮掩的海腥味。”
赵长河脸色一沉:“你是说,那头蛟龙昨夜曾化作人形,上了岸?”
“只怕……是上了岸,还在海滩上站了好一阵子。”老通译咽了口唾沫,
“而且从足印来看,它当时面朝着东莱城的方向,站了很久,仿佛在……看城里。”
赵长河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手按上腰间长刀的刀柄,回头看了一眼东莱城的城墙,又转回海面。
晨光中,海面泛着粼粼的金色波光,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片深蓝色的海水之下,究竟藏着什么,此刻没有任何人能够看清。
...
东莱城收复后的第五日,赵长河已有四夜未曾合眼。
他并非铁打的身子。
征战无数,什么样的恶仗都打过,什么样的苦都吃过,
但此番压在肩上的事不同以往——镇海角的祭坛,
东莱城外的第二座祭坛,
渊奴口中的“渊水”,
那个自称为“天外天”的神秘人物,
以及那句“大水将淹没整个青州”的诡异示警。
一件件一桩桩,都像石头一样坠在他心头,沉甸甸地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周虎劝他去睡一觉,他只摆手:“睡个屁。那畜生还没露面,老子睡得着才怪。”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总是绷着。
第四日傍晚,他独自一人登上望海角,坐在悬崖边的礁石上,吹着海风,难得地发了一会儿呆。
夕阳正在沉落。
海面被染成一片深红与暗金交织的颜色,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律,如同一头巨大生物缓慢的心跳。
赵长河没有看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粗砺的手,掌心和指根布满老茧,虎口处因为常年握刀磨出了厚厚一层硬皮。
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
他摊开手掌,掌纹纵横交错,像是大地上的沟壑。
那些沟壑的尽头是什么,他看不大清楚。
但这几日,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逼近,如同一片巨大的阴影,悄然笼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