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六点半，文静姝就被她妈林清君从被窝里薅起来了。
“静姝，赶紧起，趁着凉快早点走，等日头上来再骑车，四十里地能把你晒成干儿。”
文静姝在被窝里蛄蛹了两下，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妈，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
“五分钟？你上回也说五分钟，结果我锅贴都烙完了你还没动弹。起！”
林清君一把掀了被子，文静姝“嗷”一嗓子坐起来，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眯着，晃晃悠悠地往床边挪。
她下楼的时候，她爸文仲平已经在院子里往自行车后座上绑东西了。
地上摊着三四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和布包，全是文静姝这两天从系统仓库里一点一点倒腾出来、又用“同学寄来的”“同事捎的”各种借口合理化过的。
有给奶奶的纯棉背心、八珍糕、红枣山药糕。
给爷爷的茉莉花茶、花生酥、老火腿，还有给几个堂哥堂嫂的毛巾、香皂、海鲜干货，零零碎碎装了一车。
文仲平蹲在地上跟那些包裹较了半天劲，左绑右绑觉得不牢靠，又拆了重来，嘴里还嘀咕着：“闺女你这是搬家还是走亲戚？你奶奶家又不是没供销社，你带这么多东西回头她老人家又得念叨你乱花钱……”
“爸，奶奶念叨归念叨，您看她哪回不是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文静姝蹲下来帮忙：“再说了，我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回去看她老人家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多带点东西怎么了？我这叫不能常伴膝前，只能物资补偿。”
文仲平被她这话说得嘴角一翘，随即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是当爹的，闺女忙成这样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闺女干的是正事，是给国家创汇的大事，他总不能拖后腿。
只能趁今天有空，一家三口回去看看老太太老爷子，让闺女松快松快，也让老人看看孙女全须全尾的，没瘦脱了相。
虽然——他抬头打量了一眼文静姝——好像确实瘦了。
“行了行了，绑好了吧，走吧。”林清君从灶房出来，手里拎着三个葱油饼，用油纸包着，塞到文静姝手里，“路上饿了垫一口。”
文静姝咬了一大口，葱油的香气和酥脆的饼皮在嘴里炸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一家三口一人一辆车，文仲平打头，林清君居中，文静姝殿后，沿着清早空旷的街道往城外骑去。
骑了大概一个钟头，远远看见清平县老街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了。
树荫底下坐了几个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聊天。
文静姝脚下蹬得更快了，车子“嗖”地超过她爸，第一个拐进了老街。
奶奶周桂兰坐在石墩上，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搭着膝盖，脖子往巷口这边伸得老长。
“哎哟！来了来了！”奶奶迎了上来。
“奶奶！”文静姝单脚撑地跳下车，还没站稳，奶奶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老太太的手又干又瘦，掌心的茧子硌人，但攥得特别紧，像是怕她一松手就跑了一样。
“哎哟我的乖乖，你可算来了！”
奶奶攥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落在那张明显尖了下巴的脸上，眉头“唰”地就拧起来了：“瘦了！怎么又瘦了？瘦了一大圈。脸都尖了，这下巴颏儿都能当锥子使了。上回看着还有肉呢。”
文静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脸，嘿嘿笑了两声，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她这段时间确实忙，出口项目刚收尾，业务科的事又多，经常一忙就忘了吃饭，加上夏天本来就容易掉肉，整个人确实比之前清减了些。
搁以前，奶奶说她瘦了她准得跳起来说“哪儿瘦了，我胖着呢”，但这回她张了张嘴，那句反驳的话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实话实说：“夏天嘛，天热，吃不下饭，掉几斤正常。”
奶奶一听这话，眉头拧得更紧了，拉着她就往院子里走，嘴里絮絮叨叨地念：“掉几斤正常？哪有什么正常的？是不是又加班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仗着年轻就糟蹋身子，等上了年纪就知道后悔了……”
文静姝被她奶奶拽着往院子里走，回头冲她爸她妈投了个求救的眼神。
她爸冲她摊了摊手，那表情分明在说“我也救不了你”。
她妈更绝，把车支好拎着袋子跟在后头，脸上挂着一种“你活该”的浅笑。
她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奶奶，您放心，我吃得可多了，就是不长肉。”
“什么不长肉？那是累的！你妈也不管管你！”奶奶转头就瞪了林清君一眼。
林清君被她婆婆这一瞪，哭笑不得：“妈，她一个二十岁的大姑娘，又是科长，我还能天天跟在她屁股后头喂饭不成？再说了，她干的都是正事，累是累点，人精神着呢，您看她的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哪儿像有事的样子。”
奶奶不听这套，拉着文静姝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冲院子里喊：“老头子！西瓜切了没有？赶紧的！静姝回来了！”
文静姝被奶奶拽着进了堂屋，脚还没站稳，就看见堂屋里坐了一屋子人。
大伯文仲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正跟二伯文仲义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她进来，两个人同时住了嘴，冲她咧嘴笑。
大伯娘坐在方桌旁边择韭菜，抬头看见她，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哎呀！静姝回来了！快快快，让大伯娘看看，哎哟，瘦了瘦了，这供销社的活儿是不是累得够呛？”
二伯娘王若兰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锅铲，脸上带着温温柔柔的笑：“静姝来了，先坐着歇会儿，二伯娘给你炒鸡蛋去，早上刚下的蛋。”
二伯文仲义冲她扬了扬下巴：“哟，我们家的大科长回来了。”
文静姝笑着冲他们一一打招呼：“大伯，大伯娘，二伯，二伯娘。”
眼睛扫了一圈，大堂哥文建国和大堂嫂孙晓梅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孙晓梅手里攥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跟二堂嫂李秀莲唠着什么。
二堂哥文建军今天也在，大高个儿坐在那里跟座小山似的。
三堂哥文建邦和三堂嫂陈晓芸抱着年糕坐在门槛上，年糕正往她爸怀里拱，一副困兮兮的样子。
四堂哥文建民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低头鼓捣一个小玩意儿。
话音刚落，几个小脑袋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了。
虎子第一个冲过来，六岁的小子跑起来虎虎生风，一头扎到她腿边，仰着脸喊：“姑姑！”
豆豆三岁多，迈着小短腿跟在虎子后面，跑了两步没刹住，一头撞在虎子后背上，揉揉脑门，奶声奶气地跟着喊：“姑姑！姑姑！”
年糕才一岁多，被三堂嫂陈晓芸抱在怀里，看见文静姝就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伸手要她抱，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嘟嘟……嘟嘟……”
文静姝被这三个小家伙围在中间，蹲下来挨个揉脑袋，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一人分了两颗。
虎子拿到糖立刻剥开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姑姑最好了！”
豆豆把糖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跟宝贝似的揣进兜里，然后伸手要文静姝抱。
年糕在陈晓芸怀里扭来扭去，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非要够文静姝，嘴里“嘟嘟嘟嘟”叫个不停，急得都快哭了。
文静姝刚把豆豆抱起来，年糕一看更急了，“哇”地一声就嚎上了。
陈晓芸赶紧颠着哄：“年糕不哭不哭，姑姑一会儿抱你，先让豆豆哥哥下来……”
文静姝正手忙脚乱地一手抱豆豆一手去够年糕，爷爷文德正端着一大盘切好的西瓜从灶房出来了。
老爷子刚从井水里把西瓜捞出来。
他看见文静姝被三个小家伙团团围住，差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眉头一皱，嗓门一沉：“去去去！你们几个臭小子，自己去后院玩去！别烦你们姑姑！大热天的围这么紧，姑姑刚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你们倒好，一个个跟小蚂蚱似的往上蹦！虎子，你是大哥，带弟弟们去后院逮蚂蚱去，逮着了给你们炸着吃！”
虎子不乐意，嘴里嘟囔着“我就要跟姑姑玩”。
但爷爷的话在文家向来是管用的，他爷爷那双眼睛一瞪，虎子就缩了缩脖子，乖乖拉着豆豆往后院跑了。
年糕还小，不懂什么是“去后院玩”，年糕被陈晓芸塞到三堂哥文建邦怀里，年糕被抱走的时候还伸着两条小短胳膊朝文静姝够，嘴里“嘟嘟、嘟嘟”地叫个不停。
爷爷把西瓜推到文静姝面前，语气跟刚才吼孩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宠溺：“静姝，吃西瓜，保甜。”
文静姝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沙瓤的，甜得跟放了蜜似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赶紧用手背蹭了蹭，冲爷爷竖了个大拇指：“爷爷，甜。”
“甜就多吃点。”爷爷在她旁边坐下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跟奶奶一样，眉头微微皱了皱，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工作忙归忙，身体是本钱，别把自己熬垮了。”
文静姝使劲点了点头：“爷爷，我知道。”
这时候文仲平和林清君两口子拎着大包小包进了院子，俩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堂屋里那个场景。
奶奶拉着文静姝的手坐在方桌旁边，爷爷在旁边给她递西瓜，大伯娘端着一碟子新炒的南瓜子往她面前推。
然后俩人又对视了一眼，文仲平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了一句：“合着咱俩是送货的。”
林清君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才知道？”
文仲平把网兜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注意：“妈，我们回来了。”
奶奶头都没回，摆摆手：“嗯，回来了？坐。静姝你吃这个南瓜子，大伯娘今早现炒的，香得很。”
文仲平：“……”
林清君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小声说：“认清家庭地位了吗？咱俩就是送货的。你闺女是亲生的，你是捡来的。”
文仲平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转头一看，大伯文仲山和二伯文仲义俩人在旁边笑，大伯笑得比较含蓄，嘴角往上翘了翘，二伯笑得比较放肆，肩膀一抖一抖的，还冲他挤了挤眼。
文仲平瞪了他俩一眼，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来，默默拿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口，嗯，确实甜。
大伯文仲山冲二伯文仲义挤了挤眼：“仲义，你听见没有？老三到现在还没认清家庭地位呢。”
二伯文仲义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咱爸咱妈眼里啥时候有过咱们？从小到大，家里有好吃的先紧着谁？小时候是紧着老三，现在是紧着静姝，咱俩啥时候排上过号？你罐头厂的厂长，我工交局的局长，搁外头人家叫咱一声‘文厂长’‘文局长’，回了这个院子，你问问咱爸咱妈，认得咱俩是谁不？”
大伯哈哈笑了两声，拿蒲扇在腿上拍了一下：“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还‘文厂长’‘文局长’，咱爸咱妈这儿，咱仨加起来也不如静姝一根手指头好使。”
文仲平被两个哥哥挤兑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从帆布袋里翻出那个装着红枣的袋子，往桌上一搁，冲屋里喊了一嗓子：“妈！静姝给您带红枣了！还有奶粉！还有您爱吃的绿豆糕！”
奶奶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到底还是给面子的，点了点头：“放那儿吧，回头我收。”
然后转头对着文静姝，语气瞬间就软了八度，“来，静姝，喝汤，不够奶奶再给你盛。”
文仲平站在院子中间，两手空空，看看他妈那个区别对待的劲儿，再看看他两个哥哥幸灾乐祸的表情，最后把目光投向林清君。
林清君已经放弃他了，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枣树底下，正在跟大伯娘刘桂芳聊天，压根不接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