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没急着发火。
他背着手在门市部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他伸手在玻璃柜面上抹了一把，手指头上沾了一层薄灰，他也没擦，就那么把手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往下沉了沉。
然后他又走到日用百货柜台前面，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他转身往后面走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柜台后面的中年妇女售货员，那女的嘴还张着，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褪，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又不敢开口。
文静姝和叶敏已经悄没声地走到李主任身边了。
文静姝往李主任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中年妇女说“暖水瓶也不是一直都没有，看你什么态度”的时候，她特意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李主任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文静姝离他最近，看得清清楚楚，他鬓角那两根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李主任手里的蒲扇彻底停了。
他把扇子往另一只手里一交，腾出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手帕，在额头上擦了擦。
文静姝注意到他擦汗的时候，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行。”李主任把手帕塞回去，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挺好。”
叶敏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把清玉县调拨台账上的数字和柜台上实际能看见的货品数量简单对了一下，五百个暖水瓶、一千条毛巾、三千块肥皂，柜台上的东西连零头都对不上。
李主任心里那火，噌噌往上窜。
他在供销社系统干了多少年了？
风市供销社主任这个位子他坐了多少年了？
底下这帮人，平时吃吃喝喝磨磨洋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还没个偷懒的时候？
可你今天把老百姓的刚需物资给我截了，柜台上要啥没啥，仓库里藏着掖着，问就是“没了”“调拨没下来”“紧俏货”
这是人干的事吗？
老百姓拿着票买不着东西，那票是废纸吗？
那老百姓心里怎么想供销社？
怎么想国家？
更让李主任脸上挂不住的是，这事儿他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
他今天要不是突然心血来潮跑这一趟，他都不知道自己被人当傻子糊弄了多久。
李主任沉默了两秒，然后偏头看了文静姝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种后怕。
文静姝太懂那个意思了，上次省供销社王副主任来检查，去的是清平县和清古县，没来清玉县。
要是当时王副主任心血来潮往清玉县拐一脚，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柜台空空如也，售货员嗑瓜子看报纸，老百姓拿着票买不着东西，那他这个市供销社主任的脸往哪儿搁？
省里通报批评都是轻的。
文静姝也后怕，后脊梁上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交换的信息量比说十句话都多。
柜台后面那个中年妇女这会儿终于把脑子转过来了。
她的目光从李主任身上移到文静姝身上，又从文静姝身上移到叶敏身上。
刚才这两个年轻姑娘跟李主任站在一起，小声说了半天话，李主任听完脸就沉了。
她再傻也明白过来了：这俩人不是来买暖水瓶的，也不是来买茶叶的，这俩是李主任带来的人。
中年妇女的脸“唰”地白了。白完之后，又“腾”地红了。
红白交替了两回，嘴角那点想撑场面的笑彻底撑不住了，嘴角往下耷拉着，两只手绞在围裙里，绞得那布都快拧出水来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往旁边年轻姑娘那儿瞟，年轻姑娘低着头盯着柜台面，恨不得把自己钻进玻璃柜里去。
看报纸的男的终于把报纸放下了，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他们不认识文静姝，但他们认识李主任啊！
周秉义早就让底下人把李主任的长相记住了。
周秉义亲自交代过的话，“李主任那张脸，你们给我刻脑子里，万一哪天他来，你们别给我丢人。”
结果呢？
李主任是来了，他们不光丢人了，还把天给捅了。
门市部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咔哒咔哒”的声音。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在砖地上噼里啪啦的，活像后面有狗追。
紧接着一个肥胖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外面闪了进来。
周秉义。
文静姝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怎么胖成这样？
是真的胖。
一张脸圆得跟十五的月亮似的，双下巴叠了两层，脖子短得像是直接搁在肩膀上。
他喘着粗气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前胸后背湿了两大片。
文静姝心里那个小人默默吐槽了一句：这个年代，老百姓吃供应粮，肚子里没油水，胖人本来就少。
就算她带着系统外挂，吃香的喝辣的，脸蛋比一般姑娘圆润，已经算是出格的了。
可眼前这位周主任，肚子挺得跟扣了一口锅一样，把制服撑得扣子都绷得紧紧的，文静姝都替他捏把汗，生怕他打个喷嚏扣子就飞出来了。
周秉义跑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丝侥幸，大概是想着“万一李主任只是路过呢”。
可他一进门，看见李主任站在柜台前面，脸色铁青。
旁边两个年轻姑娘一左一右站着。
柜台后面三个售货员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心里的侥幸“啪”地碎了一地。
但他到底干了快二十年了，脸上的功夫还是有的。
“哎呀！李主任！”
周秉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伸出两只手，脸上的笑堆得比过年还喜庆。
“李主任！您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这大热天的，您这突然过来，我这儿什么都没准备，连口凉茶都没给您沏上。我这……我这刚从乡下回来，一听说您来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赶过来了！”
李主任没伸手。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周秉义，蒲扇在手里轻轻晃着，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提前打招呼？我要是提前打招呼，还能看见这么精彩的一幕吗？”
周秉义的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起来。
他嘴里还在打哈哈：“李主任您说笑了，说什么精彩不精彩的，我们清玉县供销社的工作，全靠您指导……李主任您这话说的……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周主任，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们门市部的售货员跟我说，暖水瓶也不是一直没货，主要看顾客什么态度。什么态度？你告诉我，老百姓买个暖水瓶得是什么态度？得给你磕一个？”
周秉义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转头狠狠瞪了那几个售货员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中年妇女售货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年轻姑娘直接缩到柜台底下去了。
那个看报纸的男的把报纸举得高高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进报纸里。
周秉义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那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笑还勉强挂着：“李主任，这……这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这边柜台确实有时候态度不太好，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育，狠狠批评……”
“什么误会？”李主任的声音依然不大，“我问你，老百姓买暖水瓶，你们的售货员说要‘看她的态度’，这是什么态度？什么态度能买到暖水瓶？周主任你跟我说说，我也想学习学习。”
周秉义的脸“唰”地白了。他嘴里的“误会”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李主任这连珠炮一样的追问堵了回去，张着嘴，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文静姝站在旁边，看着周秉义那个狼狈样，心里一点都不同情。
她注意到周秉义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眼睛正往她这边看。
目光一对上，那人明显认出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当着李主任和周秉义的面，不好过来打招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文静姝也点了一下头。
她记得这个人，清玉县供销社采购科科长张大磊。
张大磊这会儿心里也在打鼓。
他当然认出了文静姝。
他看到文静姝站在李主任旁边，心里就明白了：今天这事不是李主任一个人来的，是李主任带着业务科科长来暗访的。
他偷偷看了周秉义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周主任啊周主任，你截留物资也好，倒买倒卖也好，你倒是把账做平啊，你倒是别让人家市里的科长抓到现行啊。
李主任没有给周秉义缓口气的机会：“还有，周主任，你们县上个月从市里调拨的物资，暖水瓶、毛巾、肥皂、白糖、花露水、蚊香，这些东西呢？这才几天？别告诉我都卖完了，不可能。柜台上没有，仓库里到底有没有？你跟我说实话。”
周秉义嘴上的汗已经流到了下巴，他抬手擦了两把，脸上的笑彻底撑不住了，嘴角往下耷拉着，两只手绞在一起，那手指头又短又粗，绞起来像五根香肠拧在一起：“李主任，这个……确实有些物资，仓库里还有库存，还没来得及上柜……我们这边人手紧，上货慢……”
“上货慢？”李主任的蒲扇终于不摇了，“上货慢？老百姓拿着票买不着东西，你们的售货员在那儿嗑瓜子看报纸，这叫上货慢？”
周秉义张了张嘴：“也卖了一些，但……”
“卖了一些？”李主任打断他，“卖了就卖了，为什么不上柜台？老百姓来了买不着东西，你东西呢？调拨下去的物资都去哪儿了？”
“李主任，这个……这个情况比较复杂，要不咱们去办公室坐下来慢慢说……”
周秉义的腿肚子都开始抖了。
他在清玉县当了这么多年供销社主任，李主任他打过不少回交道，李主任这个人平时笑呵呵的，说话办事都和气，很少跟人红脸。
但今天，李主任是真生气了。
“不复杂，走，去仓库。”李主任的语气不容商量，“周主任，你带路，今天我倒要看看，你们清玉县供销社的仓库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周秉义明显不想带路。
他的目光往门市部门口瞟了一眼，又往身后的张大磊那儿瞟了一眼。
周秉义声音都发颤了：“李主任，仓库那边……那边乱得很，没收拾……要不咱们先上办公室坐坐，喝口茶，我让人去把账本拿过来……”
“乱？”李主任已经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仓库乱，那是你们管理不到位。我今天正好帮你理一理。”
“这就不麻烦李主任了……”
“周秉义，我让你带我去仓库看看。”李主任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连柜台底下那个年轻姑娘都从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
文静姝站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
她跟李主任共事这么长时间，从来没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
李主任这个人，平时笑嘻嘻的，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对下属也宽厚，她甚至以为这个人天生就不会生气。
但此刻她看清楚了，李主任的脸沉下来的时候，嘴角往下压着，眼睛眯着，脸上的皱纹全绷紧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得人喘不上气。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李主任发脾气。
这话说完，周秉义彻底没辙了。
他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是摆明了心里有鬼。
李主任回去以后往上面一报，他这个主任还当不当了？
周秉义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虚软：“那……那行，李主任您这边请，仓库在后面，我这就带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