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纸盒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正中了。
文静姝眯着眼把自行车从厂门口的棚子底下推出来，车座晒得滚烫，她用手掌蹭了两下才勉强坐上去。
叶敏在旁边已经跨上了她那辆二八大杠，歪着脑袋冲她笑，额角还粘着一缕被汗打湿的碎发。
“文科长，纸盒厂这趟可真没白跑。”
文静姝蹬了两圈脚踏，偏头冲叶敏笑了一声：“我瞧着那盒子确实有质感，颜色选得也对，米白配浅蓝的缠枝莲，印上去素净雅致，跟咱们那批手工绣的裙子放一块儿，档次一下就上来了。”
叶敏啧啧了两声，偏过头来打量她：“文科长，我发觉你这个人真是凡事都要做到极致。就一个包装盒，你跑了纸盒厂不说，连盒子上印什么花纹、用什么颜色、纸张厚度多少丝你都跟师傅掰扯得明明白白。”
“你少给我戴高帽。我就是想着这批手工绣的裙子一条一条都是那些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咱们在包装上多花点心思，拿到漂亮国那边才不辜负人家那些日子熬的眼睛。”
她说到这儿，语气里那点玩笑的劲儿淡了些，偏头看了叶敏一眼：“叶姐，说实话，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你跟着我从纺织厂跑到服装厂，从服装厂跑到纸盒厂，大太阳底下晒着。”
叶敏“嘿”了一声：“文科长，你别光说我辛苦，你自己呢？你才是那个主心骨。你带着我们跑东跑西，哪回不是你自己先冲在前面？
您一个人扛着整个出口项目，还兼着业务科的日常，我跑跑腿算什么？再说我也乐意跑，跟着您干，我心里有劲儿。
纸盒厂这趟，要不是你去跟师傅掰扯那些尺寸和工期，换了我，人家师傅三句话就能把我打发回来，我连北都找不着。”
文静姝摆了摆手：“纸盒厂的后续对接就交给你了，叶姐。尺寸定了，工期定了，印刷的版样今天也给师傅拿走了，你到时候去盯着点，细节你帮我把关，我就不用再跑这一趟了。”
叶敏听了这话，腰板挺直了三分：“你放心，文科长，纸盒厂那边我盯死了。他要是敢给我偷工减料，我回来跟你报，你再去收拾他。”
两个人一路聊着天，七拐八拐地就拐进了供销社大院。
还没骑到车棚，文静姝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往常这个点儿，院子里应该是稀稀拉拉几个人。
可今天大院里的人明显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围在办公楼门口那面墙前面，脑袋凑在一块儿，跟一群看什么稀奇事儿的麻雀似的。
那面墙是供销社的公示栏，平时贴的都是些省里下发的通知、市里的会议精神传达、还有食堂这周菜单和周末值班表之类的东西。
可现在公示栏前面围了少说十来号人，有业务科的，有门市部的，还有后勤科的，连食堂大师傅都站在人群外围伸着脖子往里瞧。
叶敏也看见了，嘴里“咦”了一声：“今儿什么日子？公示栏那儿怎么围了那么多人？食堂公布下月菜谱了？不至于吧……”
文静姝和叶敏走近了几步，还没等挤进去看个究竟，最外圈的一个大姐先转过头来，看见文静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哎哟！文科长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围着公示栏的那一圈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文静姝身上。
文静姝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往公示栏上扫了一眼。
贴着一张公告。
她还没看清内容，已经有人让开了位置，冲她招了招手。
“文科长，您快来看看！公示了！您的正科公示！”
文静姝走到公示栏前面，叶敏跟在她旁边，两人同时抬头看那张公告。
“经市供销社党委研究决定，报市商业局批准，拟任命文静姝同志为风市供销社业务科科长（正科级），现予公示。公示期自1970年7月29日至8月4日。如有异议，请于公示期内向人事科反映。”
下面盖着市供销社和商业局两个大红公章，日期是今天。
文静姝盯着那张公示看了一会儿。
虽然李主任前几天已经跟她通过气了，说“这周就能下来”，但她心里一直还悬着。
毕竟公示这种东西，一天没贴出来，一天就可能有变数。
现在好了，大红公章，板上钉钉。
叶敏在旁边已经笑出了声，两只手抓着文静姝的胳膊晃了两下：“文科长！不对，文科长！以后就是正经的文科长了！正科！正科啊！”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
“文科长，恭喜恭喜！”
“实至名归！这位置就该是你的！”
“文科长，您来咱们市供销社才几个月啊？这升得也太快了，不过我们服气！”
“就是就是，您来了以后，咱们风市供销社在全省都出了名，谁不服？”
文静姝被这一圈人围着，耳边全是热乎乎的道贺声，有真心实意的，有随大流凑热闹的，有带着几分羡慕的，也有几个心思深的一边笑着一边拿眼角打量她的反应。
她飞快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财务科的方科长站在后面冲她点了点头，门市部的几个售货员也挤在前排，叶敏更是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收回目光，冲周围的人笑了笑：“谢谢各位同志。公示期还没过，万一有人对我有意见呢。”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了。
“文科长你可别谦虚了，这位置就是你的，谁来都不好使！”
后勤科的老孙摆了摆手，嗓门粗粗的：“文科长你这话说的，就你这几个月干的这些活，谁不知道？这要是都批不下来，那我们这些干了半辈子的老家伙干脆都回家抱孙子得了！”
旁边的刘大姐也跟着点头：“就是！静姝这孩子我头一天看她来咱们供销社报到，我就跟我家那口子说，这姑娘不是一般人，你看她那走路办事的劲头，稳当得很。这才几个月？从副科到正科，这速度咱们供销社建社以来头一回吧？”
王大姐在旁边说：“上回省里王副主任来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人家亲口说的，‘这种人才该提拔提拔’，李主任当时就表态了。这不，说到做到，这才几天？李主任那是真惜才。”
文静姝笑着跟大家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叶敏从人群里挤出来，往办公楼方向走。
文静姝带着叶敏进了自己那间小隔间，随手把门关上了。
文静姝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叶敏也坐。
叶敏坐下之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微微前倾，没眼巴巴地看着文静姝。
她心里隐约猜插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叶姐，有件事我想跟你通个气。”
叶敏点了点头。
“那天李主任找我，跟我说正科的事有眉目了，同时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业务科副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了，问我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文静姝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叶敏脸上。
叶敏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当时跟李主任推荐的是你。”
叶敏的眼睛“唰”地亮了。
文静姝看着她的反应：“叶姐，你先别高兴太早。我推荐你，是因为你合适，你业务熟，在业务科干了两年多，日用工业品那一块你闭着眼都能管；你脑子活，嘴皮子利索，跑外联从来不怵。”
“你还是我学姐，正经大学生，资历学历都够。我推荐你，是站在业务科实际运转的角度去说的，谁来当这个副科长，得能干活、得能顶事，不能光占着位子不干事。”
叶敏使劲点了点头，但嘴还是抿着，等她把话说完。
“但是——”文静姝果然话锋一转，“李主任不会完全听我的建议。我一个刚提正科的人，推荐谁当副手，李主任肯定会参考，但不会拍板。盯着这个位置的不止你一个人，你心里应该有数。”
叶敏的睫毛颤了一下，那点亮光微微暗了几分，但她没打断文静姝，反而神色更认真了些。
文静姝继续说：“宋副主任那边肯定想推宋庆国，这个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李主任要平衡各方的意见，上面的、下面的、班子内部的，哪一样都得掂量。我推荐你，是我能做的，但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我跟你透个底，是让你心里有数，别等着上面拍板了才知道自己没戏。”
文静姝语气放缓了几分：“你自己那边，有关系的话也努力一下。你家里人、亲戚、长辈，但凡能说得上话的，该打招呼打招呼，多一个帮你说话的人，就多一分把握。也不算是让你走后门，是让你别慢人一步，别让别人因为关系，抢走属于你的东西。”
叶敏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叶敏深吸了一口气：“文科长，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跟你交个底。”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二姨，在省商业局工作。”
叶敏继续说：“她在省商业局干了二十多年了，现在是一个副处长，级别不高，但位置特殊，省里各个市商业系统的事她都能说上话。我当初能进风市供销社，能这么快提股级，我二姨确实帮我使了劲。这个事我没跟别人说过，你是第一个。”
文静姝其实早就猜到叶敏背后有人。
一个没背景的人，在县供销社熬资历是一回事，但能在市供销社里一年多就提到股级，光靠勤快是不够的。
这年头，不提关系，光靠干活，熬十年也未必轮得上。
文静姝听完，点了点头：“我猜到了。你提股级的速度确实比一般人快，我当时就觉得你有底子。”
叶敏继续说：“文科长，你别嫌我走关系，我这个人干活不偷懒，但要是不找关系，光靠埋头干活，这个副科长的位置还真不一定轮得到我。”
文静姝听完，语气里带着通透：“叶姐，没背景没关系的，在这个系统里确实难。你能有关系能用，那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运气。用就用了，不用白不用。”
叶敏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也不是故意瞒你，就是觉得这种事不好到处说。在单位里，有背景的人多了去了，但真正能站住脚的还得靠自己干活。我二姨就跟我说过，她能帮我进门、帮我提一级，但往后的路还得我自己走。我要是自己干不出来，她再怎么使劲也是白搭。”
文静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实在的认可：“你二姨这话说得对。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你自己干得出来，你二姨也能说得上话，那就不一样了。该使的劲得使，不用不好意思。我这边也会想办法帮你说话，我对你满意，换别人来当这个副科长，跟我合不合拍不说，业务科这摊子事能不能接得住都是个问题。但说句实在话，我人微言轻，刚提正科，李主任能听进去多少，我没把握。”
叶敏冲文静姝用力点了点头：“文科长，你跟我说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真的。你不说，我根本不知道你推荐了我，我还傻乎乎地等着上头安排呢。你这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她站起来：“我晚上回去找我二姨，把这边的情况说一下。她要是愿意帮忙说句话，那最好；她要是不方便出面，那我也认。反正你这边已经帮我推了一把，剩下的我自己跑。”
文静姝在叶敏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叶姐，你是个能干活的人，我心里有数。不管这事成不成，业务科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有的是仗要一起打。”
叶敏使劲点了点头：“文科长，那我先回去了。副科长的事，不管成不成，你这份心我记着。”
“行了，别在这儿给我表忠心了。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你二姨说。别把这事挂在脸上，该干嘛干嘛，公示期这几天，咱们业务科不能出任何岔子，而且服装厂和纸盒厂那边该盯还得盯。”
“您放心！”叶敏拍了拍胸脯，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几分平时的爽利劲儿，“工作是工作，您交代的事我一件不落。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