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站在院门口,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似的动弹不得。
这谁家?
她下意识扭头往巷口两边看了看,确认自己没走错门。
可这院子,什么时候长这样了?
院子里的地面洒了水,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几棵杂草都被拔了。
晾衣绳上挂着刚洗过的床单,被晚风吹得鼓起来。
林清君从堂屋里出来,一眼看见女儿站在院门口发呆,自行车都没推进来,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着?不认识了?赶紧把车推进来,堵着门口干什么?”
文静姝机械地把车推进院子,支好,目光还在四处乱转:“妈?这……咱家遭田螺姑娘了?”
林清君听见她这话,笑骂了一声:“什么田螺姑娘?是你那个好表妹。我说让她歇着,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我前脚进屋喝水,后脚她就拎着扫帚出来了。”
“我说了你别干了,她说‘姑姑我就扫一扫,不累’,然后扫完院子扫门口,扫完门口又去拔草,拔完草又去翻地,翻完地又去把床单洗了。我拦了四五回,她每次都说‘最后一件事’,干完一件又找着一件。”
堂屋里也变了样。
方桌上擦得能反光,上面摆着的茶壶茶杯整整齐齐。
门窗都擦过了,玻璃亮得能当镜子使,窗框上连一点浮灰都摸不着。
“妈,我服了。”她走到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晓兰这也太能干了,我连被子都懒得叠。她这哪是来咱家避难来了,她这简直是来给咱家搞卫生大整顿来了。”
林清君在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你以为我高兴呢?我心里不是滋味。这孩子在那家里被使唤惯了,到了别人家,哪怕人家对她好,她心里也觉得自己不干点活就没底气坐在这儿。我跟她说了一百遍‘你不用干活’,她听见了,记不住。”
文静姝没接话,但心里明镜似的。
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卑微,不是三两天能掰过来的。
“她人呢?”
“在灶房呢。我说我去做饭,她说她来。我差点跟她急,她才勉强答应在旁边帮我打下手,不抢着炒菜。”
文静姝站起来往灶房走,推开门就看见林晓兰正蹲在地上削土豆,旁边还摆着切好的葱花和姜丝。
林晓兰抬起头,冲文静姝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腼腆,但比昨天刚来的时候自然多了:“姐,你回来了。姑姑说晚上炒土豆丝,我跟她一块做。”
文静姝蹲下来:“你今天干了一天的活,晚上还做?妈不是说让你歇着吗?”
林晓兰低下头,手里的土豆转了半圈,小声说:“我……我闲不住。”
文静姝语气里带着服气:“你也太能干了。我要是有你一半勤快,我妈做梦都能笑醒。”
文仲平和文晏和前后脚进了门,两个人一进院子就先愣了一下,然后进堂屋又是一愣,父子俩对着看了一眼,文仲平先开了口:“这……你妈今天怎么有空收拾家了?”
文晏和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报纸上停了一秒:“不像我妈的风格。我妈的风格是‘乱有乱的道理’。”
“你俩少在那儿嘀咕。”林清君从灶房端着一盘土豆丝炒肉丝出来,往桌上一放,“是晓兰收拾的。我拦了,没拦住。你俩别站着,洗手吃饭。”
文仲平走进堂屋,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个菜。
他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从灶房走出来的林晓兰身上,语气又软又心疼:“晓兰,你今天干了一天活了?你姑姑不是说了让你歇着吗?”
林晓兰把手里的筷子摆好,小声说:“姑父,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就是闲不住,干点活心里踏实。”
文仲平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冲林清君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看这怎么办”。
林清君回了他一个“我能怎么办”的表情。
一家人围坐下来,开始吃饭。
文静姝今天胃口格外好,土豆丝炒得脆生生的,肉丝嫩滑入味,小白菜鲜嫩清爽,她一边吃一边往嘴里塞馒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林晓兰坐在她旁边,低头吃自己的饭,但耳朵没闲着,桌上每个人说话她都在听。
吃到一半,文仲平转头看向文晏和:“晏和,王局长的母亲怎么样了?今天你查房了没有?”
文晏和咽下嘴里的饭,点了点头:“查了。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老太太精神不错,能坐起来了,还跟我聊了几句。昨天手术很顺利,胆囊取出来的石头比预想的多,但手术过程没什么波折。今天各项指标都还行,血压稳定,伤口也没有感染迹象。”
“老太太挺配合的。让她翻身就翻身,让她下床活动就下床活动,一点不闹脾气。我让她别急着吃东西,先喝点流食,她就只喝米汤。我跟她说可以吃点奶粉泡的糊糊,她说好,一口一口慢慢喝。”
文仲平听完,脸上的表情松了不少,点了点头:“那就好。王局长昨天专门来办公室找我说这事,人家把老母亲交到咱们手里,咱们就得上心。你平时查房多留点神,有什么情况及时跟他家里沟通。”
“我知道,爸。”文晏和夹了一筷子黄瓜,“我今天下午还专门跟方院长汇报了一下老太太的情况,方院长说王局长那边他也会盯着,不会让老太太在咱们医院受委屈。”
文仲平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说到王局长,有个事我跟你们说一下。”
桌上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王局长的调令下来了。”文仲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去泰市,当公安局局长。正式文件已经到局里了,这几天就要走。”
林清君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这么快?”
“市里催得紧,泰市那边公安局的情况比较复杂,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过去镇一镇。王局长在风市干了十几年,资历够、经验足,上面挑来挑去挑中了他。”
文仲平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感慨:“他在风市这么多年,跟咱们局里上上下下关系都不错,这一走,局里好多人心里都不得劲。”
林清君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目光往文仲平脸上瞟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王局长这一走,风市公安局的局面就要变了。
文仲平又把目光转回文晏和身上,语气认真了几分:“晏和,王局长这一走,他母亲那边可能就顾不上了。老太太年纪大了,儿子不在跟前,心里肯定不是滋味。你在医院那边,能帮忙就帮忙,别让人家觉得王局长一走,他妈就没人管了。”
文晏和认真地点了点头:“爸,您放心。我明天跟护士长说一声,让她多留意老太太的情况。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我直接去找方院长。王局长在风市的时候对咱们家不错,这份人情咱们得记着。”
文仲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文静姝在旁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听到这里,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想起下午下班路上那档子事。
“怪不得呢……”她嘀咕了一句。
文仲平耳朵尖,立刻转过头看她:“怪不得什么?”
“我今天下班回来的路上,在巷口碰见董婶了。董婶看我的眼神那么别扭。”
饭桌上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拍。
“董婶?”林清君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董局长家的那个?”
“对,就是她。”
文静姝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在巷口碰上她的,本来想打个招呼就走的,结果她把我叫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通,然后开始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