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候,院门又响了。
文晏和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刚把车支好,就听见堂屋里动静不对。
他快步走进来,一看堂屋里这个架势,他妈气得浑身发抖,他爸站在一旁一脸紧张,他妹妹一手扶着妈一手拽着林晓兰,三个人乱成一团。
他连原因都没问,快步走到林清君身边,伸手就搭上了她的手腕。
“妈,深呼吸。慢慢吸气……对……再慢慢吐出来……再来一次……”
他另一只手搭上林清君的后背,顺着脊椎往下捋了两下,然后转头冲文仲平说了句:“爸,把桌上那杯水递过来。”
文仲平赶紧把杯子端过来。
文晏和接过水,送到林清君嘴边:“妈,喝一口,慢慢喝。”
林清君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喉咙里那股堵着的气才算稍微顺了一点,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
文晏和冲文仲平和文静姝说:“没事,就是气急了,一口气堵在胸口没上来。缓一缓就好了,别让她再动气了。”
文静姝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自责。
她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
她妈气成这样,她真没想到。
她应该先铺垫一下的,应该先跟妈通个气,让她有个心理准备,而不是这么简单粗暴地把袖子一撸,把伤痕直接亮出来。
可她当时就是没忍住,她一想起林晓兰那副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样子,她就没办法用任何委婉的方式把那件事说出来,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都要直面。
她真没想到她妈会气到发抖。
“妈……”文静姝蹲下来,把手放在林清君膝盖上,“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说得这么直接……”
林清君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说得对,你妈还没老糊涂,受得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做得对,就该直接告诉我。”
她转过头,看向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林晓兰。
林晓兰整个人都缩着,肩膀耷拉着,脑袋埋得低低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攥白了。
她后悔了,她不该来的,她一来就把姑姑气成这样……
“晓兰。”林清君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
林晓兰浑身一颤。
林清君站起来,走到林晓兰面前,伸出手,轻轻把她那只攥得紧紧的手拉过来,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林晓兰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硌人。
“晓兰,别怕。”林清君的声音跟刚才那个气得发抖的女人判若两人,“姑姑在这儿。你跟姑姑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晓兰张了张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使劲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他们打我……我不该惹他们生气的……”
她不敢说,她不敢把那些事全说出来。
她怕说出来以后姑姑会更生气。
林清君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丫头不敢说。
在家里被欺负成那样,她都不敢说。
她怕给姑姑添麻烦,她怕自己变成一个“事儿多”的人。
林清君没有逼她。
她拍了拍林晓兰的手背,语气温和:“行,你不想说就不说。姑姑不逼你。但是有一条,你今天来了,就别想着回去的事了。后面的事,姑姑来想办法。”
林晓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林清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行了,”林清君扫了一圈堂屋里的人,“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前面,一人一碗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林晓兰低头扒了一口面,西红柿的酸甜和鸡蛋的香浓混在一起,挂面滑溜溜的,咸鸭蛋的油渗进面汤里,香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她赶紧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文晏和坐在对面,看了看那一盆西红柿炒鸡蛋,嘴角抽了抽。
十五个鸡蛋,满满当当一大盆,金灿灿的,堆得像座小山,他本来想说什么,看了看桌上那个氛围,又看了看他妈那张还没缓过来的脸,把话咽了回去,埋头吃自己的面。
文静姝坐在林晓兰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林晓兰闷着头吃面,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她觉得自己坐在这张饭桌上就是个错误,她一来就把姑姑家搅得不得安宁。
文仲平终于没忍住,看着林清君:“清君,那晓兰今晚住哪儿?”
林清君咽下嘴里的面,语气平平的:“跟我睡。”
“那我呢?”
“你去跟晏和睡。他那屋两张床,有一张是给晏安留的,平时也空着。”
文仲平“哦”了一声。
文静姝倒是开口了:“妈,让晓兰跟我睡吧,我床虽然小点,但挤挤也能睡……”
“你不行。”林清君直接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最近忙成什么样了?天天早出晚归的,晚上睡不好第二天哪有精神干活?你那床本来就窄,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挤一块儿翻个身都费劲。我最近不忙,晓兰跟我睡,正好晚上还能说说话。”
文静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清君又是一个眼神过去,文静姝的嘴就闭上了。
她太了解她妈了。
在这个家里,林清君决定的事,你跟她说破天也没用。
文仲平在旁边默默扒着面,他看了看林清君的脸色,决定还是不找不自在了。
饭桌上安静得只听见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饭,林晓兰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文晏和也站起来:“我来吧,你坐着。”
“二哥你歇着,我来。”林晓兰端着碗就走,步子快得很,像是生怕有人跟她抢。
文晏和还想说什么。
林清君开口了:“让晓兰去吧。”
文晏和看了他妈一眼,林清君的目光往灶房那边瞟了一下,文晏和立刻明白了,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文静姝心里跟她妈想的一样,怕林晓兰觉得自己是累赘,怕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什么用都没有,怕她心里不好受。
让她洗个碗、干点活,她心里反而踏实些。
文静姝站起来,往楼上走,去给表妹找换洗衣服。
她翻了自己的衣柜,找出一件没穿过的棉布睡衣,又找了一套干净的内衣,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毛巾和一块香皂,抱在怀里下了楼。
“晓兰,洗好了没?给你拿衣服来了。”
林晓兰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接过那叠衣服,低头一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和内衣,干干净净的,还带着肥皂的清香。
“姐……这……”
“穿我的,没穿过,干净的。”文静姝摆了摆手,“你先去洗个澡,洗完澡早点休息。”
林晓兰抱着那叠衣服,只是使劲点了点头,抱着衣服往后面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文家四口人。
文静姝一屁股坐下来,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她爸和二哥,压低声音把今天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她讲的时候很平静,尽量不带情绪。
从林晓兰怎么走到她单位,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舅舅舅妈怎么打的,姥姥又怎么掺和进来的,三言两语。
“还有,”文静姝咬了咬牙,“舅舅打牌赌钱,晓兰发现以后不让他去了,他就把气全撒在晓兰身上。舅妈不但不拦着,还跟着一块儿打。姥姥在旁边骂晓兰‘不知好歹’。晓兰被他们摁在地上打,爬都爬不起来。”
“他们现在都不当个人了。”林清君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群不要脸的东西。打孩子,往死里打,还让不让人活了?以前我还觉得,我每个月给他们寄十块钱,是给妈养老的,也算是尽孝了。现在看来,那钱八成也是喂了狗了。”
“啪”的一声,文仲平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椅子腿“嘎吱”一声响。
“畜生!”文仲平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响,“他们还是人吗?啊?那是个小姑娘啊,是他们亲生的啊!三个人打一个,还摁在地上打?这搁在旧社会也没这样的!”
他“噌”地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不行,我得去找他们!我管他是不是小舅子,我——”
“老文。”林清君制止他,“你坐下。”
文仲平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咚”地坐了回去。
文仲平问:“那现在怎么办?”
林清君靠在椅背上,眉头拧着,脑子里转得飞快。
“晓兰一直住家里也不是个事。跟静姝住,影响静姝休息,静姝上班本来就又累又忙,晚上再睡不好怎么行?”
文静姝想说什么,被她妈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我这张床是大床,睡两个人是没问题,但总不能让你爸一直在晏和那屋挤着吧?你爸睡觉有时候打呼噜——”
“我没打呼噜——”文仲平小声狡辩。
“你打没打呼噜你自己知道?”林清君瞪了他一眼,“晏和白天站手术台,晚上再睡不好,怎么上手术?万一出个什么事,谁担责任?”
文仲平不吭声了。
文静姝急了:“妈,那总不能让她回去吧?她那个日子不是人过的,回去还得挨打——”
“谁说让她回去了?”林清君打断她,语气笃定,“我想好了。我也是副科,也能在单位申请住房。现在这个房子用的是你爸的指标,我明天去单位问问,用我的名义申请一个小宿舍,让晓兰住过去。”
文静姝愣了一下。
林清君继续说:“今天你也看见了,晓兰在咱家,除了吃饭是坐着的,一直在干活。洗碗、擦灶台、收拾碗筷,你拦都拦不住。要是让她一直住家里,那不又成了保姆了?她在那个家里当牛做马,到咱们家还是当牛做马,那跟没走有什么区别?”
文静姝张了张嘴,发现她妈说得对。
“自己住就不一样了。”林清君的语气缓了几分,“农业局的单身宿舍虽然不大,但有床有桌有灶,自己做饭吃没问题。自己住,她吃自己的,睡自己的,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小心翼翼。咱们平时去看看她,给她送点吃的用的,她心里也踏实。”
“而且离我单位近,我平时中午、下班都能过去看看她,给她带点吃的用的。”
文静姝想了想,点了点头:“妈说得对。而且农业局的宿舍离咱们这儿也不远。而且晓兰什么都会干,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她自己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对,就是这个意思。”林清君点了点头,“你平时工作忙,跑来跑去不现实,我去看就行。反正我农业局离那边近,中午休息的时候拐过去看一眼,也耽误不了多少事。”
文仲平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妈那边怎么办?”
林清君想着这些事,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阵一阵地胀痛。
她该怎么办?
跟那个家断绝关系?
说得容易,那是她亲妈,生了她养了她,虽然对她不好,但终究是她妈,这年头,跟亲妈断绝关系,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还要在农业局上班,还是个副科级干部,闹出这种事来,上面怎么看她?同事怎么看她?
可要是不管,林晓兰怎么办?
回去接着挨打?
接着过那种不是人过的日子?
“让我想想。”她声音带着疲惫,“这事不能急,我得想想。”
文仲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