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回到厨房煮饺子。
“三滚饺子两滚面，等开了加凉水，加两回就好了。”
饺子出锅的时候，爷爷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
醋碟子摆好了，蒜泥也捣好了，酱油、香油各一小碗，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中间。
“吃！趁热吃！”奶奶端着一大盘饺子走出来，热气腾腾的。
文静姝赶紧接过来放在桌上，又回去端了第二盘。
奶奶端着第三盘走出来，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
文静姝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饺子皮劲道，馅料鲜美，韭菜的清香和肉馅的醇厚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
爷爷吃得快，一个接一个，蘸着醋和蒜泥，吃得满头大汗。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奶奶递给他一条毛巾。
“好吃嘛。”爷爷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嚼着饺子。
吃完饭，文静姝帮着奶奶收拾了碗筷，又陪爷爷奶奶聊了一会儿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
“奶奶，我得走了。”她站起来，“我妈让我中午之前回去，下午还有事儿。”
“什么事儿？”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放，“才来多大一会儿就走？”
“晚上要去一个阿姨家，谈工作的事儿。”文静姝弯下腰，在奶奶脸上亲了一下，“奶奶，我下周再来看您。”
“下周？下周是哪天？”奶奶追问。
“下周日，下周日我一定来。”
文静姝说完，又弯下腰在爷爷脸上也亲了一下：“爷爷，您别老蹲在菜地里，腰不好就多歇着。”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把我当老头子。”
爷爷摆了摆手，嘴上不耐烦，但眼睛是笑着的。
“您本来就是老头子。”文静姝笑嘻嘻地说。
爷爷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但那眼神里全是宠溺。
文静姝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奶奶，爷爷，我走了！”
听见奶奶在后面喊：“等等等等！你急什么急？东西还没拿呢！”
她把脚收回来，扶着车把回过头，看见奶奶小跑着进了院子。
“奶奶，您慢点，别摔了！”
文静姝赶紧把自行车支好，往回走了两步。
奶奶已经消失在堂屋门口了，只留下一句“你别进来”从屋里飘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文静姝站在院子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只好把脚收回来，靠在门框上等着。
爷爷从堂屋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你奶奶啊，给你准备东西了。”
文静姝愣了一下：“准备什么？”
爷爷没说，走到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一副“我不参与但我知道一切”的样子。
文静姝正想问，奶奶已经从堂屋里出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袋子撑得变了形。
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几个玻璃瓶，瓶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奶奶，您这是……”文静姝赶紧上去接，差点没拎住，网兜在腿上撞了一下，瓶子里的东西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我给你装了点菜。”奶奶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爷爷种的那片菠菜，长得太多了，吃不完，你带回去。还有几根黄瓜，昨天刚摘的，嫩得很，你回去拍一拍拌蒜泥吃。”
“奶奶，我家院子里也种了菠菜，”文静姝笑着说。
“你家的那是你家的，这是你爷爷种的。”奶奶理直气壮。
“还有这个。”奶奶从网兜里拎出一个玻璃瓶。
“你大伯厂里出的水果罐头，桃子的，我尝了一瓶，甜得很，不酸。你带几瓶回去，给你妈也尝尝。”
“大伯厂里出的？”文静姝转了转瓶子，看了看标签，“这包装挺好看的。”
“那可不，你大伯管生产的，这批罐头是他盯出来的，说是用了新工艺，比以前的好吃。”
奶奶又从网兜里拎出第二瓶：“这是梨的，你爷爷爱吃梨的，我觉得太甜了，你喜欢吃哪种？”
“我都行。”
“那就都拿着。”奶奶二话不说。
“奶奶，够了够了，”文静姝按住袋子，“我骑车带这么多东西，车把都扶不稳了。”
“你骑车技术不是挺好的吗？”奶奶挑了下眉，“你爸说你上回差点撞树上，那是怎么回事？”
文静姝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什么把柄：“奶奶！我爸怎么什么都跟您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也就去年的事吧？”奶奶想了想，“去年秋天，你骑车来我家，在巷口差点撞上你王爷爷家的墙，你爸说的。”
文静姝无语望天。
她爸这个人，偏偏有个毛病，喜欢跟奶奶告她的状。
她小时候考试没考好，她爸打电话跟奶奶说“静姝这次没发挥好”；
她上高中跟同学闹了点小矛盾，她爸跟奶奶说“静姝跟同学吵架了”；
她骑车差点撞墙，她爸肯定也告诉奶奶，语气里还带着那种“你看你孙女多不让人省心”的幸灾乐祸。
“我爸就是小题大做，”文静姝嘟着嘴，“我就是稍微偏了一下方向，墙离我还有这么远呢。”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两厘米的距离。
奶奶看了一眼她比划的距离：“你那叫‘稍微偏了一下’？你那是差点亲上去。”
文静姝被奶奶说得哭笑不得，赶紧转移话题：“奶奶，这罐头我能不能送人？晚上要去一个阿姨家，带两瓶罐头挺合适的。”
“送人也行，你大伯厂里的东西，拿出去不丢人。你挑两瓶好看的，瓶子没磕碰的，送人好看。”
奶奶又想起什么，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块油纸包好的东西出来，递给文静姝：
“这是你爷爷昨天去供销社买的桃酥，你带回去吃。”
“爷爷买的？”
她看了一眼爷爷，爷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假装看茶叶，耳朵却竖得老高。
“嗯，你爷爷昨天专门骑车去买的，说‘静姝来了不能空着手回去’。”奶奶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爷爷听见。
爷爷的耳朵更红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下去了。
文静姝瞧着爷爷那副“我啥都没干可你们偏要夸我我也没招啊”的模样，心里头既温暖又觉得好笑。
她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爷爷的膝盖上：“爷爷，谢谢您。”
爷爷终于绷不住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谢什么。你好好工作，比什么都强。”
“我一定好好工作。”文静姝仰着脸看着爷爷，眼睛亮晶晶的，“等我有钱了，我给您买最好的茶叶。”
爷爷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这茶叶就挺好，你别乱花钱。”
“不贵，我有路子。”文静姝眨了眨眼，笑得有点神秘。
奶奶从后面走过来，把油纸包好的桃酥塞进袋里：
“行了，走吧，别磨蹭了。路上慢点骑，别骑那么快，尤其是拐弯的时候，提前刹车，别……。”
“别差点撞墙。”文静姝接上奶奶的话，笑着站起来，“奶奶，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奶奶，爷爷，我走了！”她骑出去几米，回头喊了一声。
“下周来啊！”奶奶站在门口喊，“别忘了！”
“忘不了！”文静姝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