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芸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带着笑。
静姝!
文静姝站起来:三嫂!
陈晓芸走进来,先跟办公室里的几个人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各位好,我是静姝的三嫂,来给她送稿子的。”
她说话的声音跟广播里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
马德胜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桌上的搪瓷缸子碰翻了:“陈、陈播音员!我天天听您的广播!您那个‘清平新闻’,我一期不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都红了,搓着手。
“谢谢您支持我们的工作。”
马德胜更紧张了,搓手的频率加快了一倍:“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郑燕燕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老马,你平时嘴不是挺能说的吗?今天怎么结巴了?”
陈晓芸跟几个人寒暄完,走到文静姝桌前,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
稿子,吴站长让我先拿给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今天下午就播,明天上报纸。
文静姝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稿子。
标题是《勇斗歹徒显身手,带伤坚守岗位——记清平县供销社采购科文静姝同志》。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写得很好。
不夸张,不拔高,把她那天说的话、做的事如实写了一遍。
怕没用那句在。快了一棍子那句在。从本职工作出发落脚到服务群众那段也在。
她抬起头:三嫂,稿子没问题。写得真好。
陈晓芸松了口气:那就好。吴站长亲自改了两遍,说要树典型,不能写砸了。这个稿子不光在咱们县播,市里也要播。市广播站那边已经定了,明天晚上黄金时段。
文静姝的笑容僵了一下。
市里?
嗯。还有,禾省日报也要登。后天见报。
文静姝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市广播站。
禾省日报。
陈晓芸看着她那副我后悔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好意思了?
文静姝深吸一口气,把稿子塞回信封里:没有,就是没想到而已。”
行了,稿子没问题我就回去了。吴站长还等着呢。
她转身要走,忽然目光落在舟舟身上。
小家伙还趴在桌上画画。
陈晓芸弯下腰,用只有文静姝能听见的音量问了一句:这孩子……
文静姝也压低声音:三嫂,明天五一放假,大家都去奶奶家吃饭吧?
陈晓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舟舟,点了点头。
她直起腰,冲办公室里的人笑了笑,各位,我先走了。静姝,明天见。
明天见。
陈晓芸走了。
文静姝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舟舟,明天姑姑带你去太奶奶家。太奶奶家有好多人,还有豆豆哥哥,还有虎子哥哥,还有年糕弟弟。大家一起吃饭,好不好?
舟舟抬起头看着她。
豆豆哥哥也去吗?
去。大家都去。
舟舟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
快到十一点三十的时候,周晓棠准时出现在采购科门口。
两只手各拎着一个网兜,每个网兜里都摞着好几个铝饭盒。
她把网兜放在文静姝桌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但脸上的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
文静姝弯下腰,和舟舟说:“舟舟,中午姨姨帮我们打饭,你跟姨姨说谢谢。”
“谢谢姨姨。”
说完还抿着嘴笑了一下。
周晓棠被他这一声“姨姨”叫得心都化了:“哎呦,这孩子太乖了!静姝,你从哪儿捡的?我也想捡一个。”
“路边捡的,运气好。”
“你这运气……抓坏人能抓到通缉犯,捡孩子能捡到这么乖的。”
“晓棠,你吃了没?”
“吃了吃了,我在食堂吃完才给你打的。”周晓棠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砰砰”两声闷响,“两大碗米饭,撑得我都快走不动了。不信你听。”
文静姝从包里掏出两盒龙须酥塞给她:“拿着。”
周晓棠低头一看:“静姝,你已经给我好几盒了……”
“拿着。”文静姝把她的话堵回去,“你天天帮我打饭,跑前跑后的,两盒龙须酥算什么?而且明天五一放假了,你拿两盒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你要是不拿,我以后就不让你帮忙了。”
“行行行,我拿。”她把龙须酥塞进挎包里,“静姝,下午拆线你别怕。”
“知道了。”
周晓棠又低头看了看舟舟。
小家伙正仰着脸看着她。
“舟舟,晓棠姨姨走了,跟姨姨说再见。”
舟舟举起小手,朝周晓棠挥了挥:“姨姨再见。”
文静姝把饭盒装进挎包里,把舟舟的图画本和彩色铅笔收进他的小布兜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二哥应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文晏和的自行车已经支在电线杆旁边了。
文静姝抱着舟舟走下台阶,文晏和赶紧来接,他把舟舟抱上后座,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小家伙身上。
“二哥,你把外套给他了你穿什么?”
“我不冷。”文晏和跨上车。
文静姝坐上后座,舟舟夹在兄妹俩中间。
到了家门口,文晏和单手把舟舟从座椅里捞出来,往肩膀上一搁。
舟舟趴在他肩膀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眼皮都在打架。
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一个小奶音,中气十足,像一只小喇叭在广播。
豆豆已经在了。
豆豆正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身子左右晃来晃去,正在跟林清君汇报今天的行程。
“三奶奶,我今天在托儿所表现可好了。老师说我是全班最乖的。我帮老师收积木。老师奖励我一颗小红花,你看。”
他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颗纸做的小红花,托在手心里给林清君看。
林清君正在摆筷子,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被压得有点扁的小红花:“嗯,不错。明天继续努力。”
“明天放假,不去托儿所。”豆豆更正她,“明天去太奶奶家吃饭。我妈妈说了,让我少吃糖,多叫人。”
“你妈说得对。”
林清君一转头,就看见文晏和肩膀上趴着一个小人儿。
舟舟的脸贴在文晏和的肩窝里,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正努力跟困意做最后的斗争。
豆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舟舟!”他噔噔噔跑过来,仰着脸看着文晏和肩膀上的舟舟,“舟舟!你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舟舟被这一嗓子喊得清醒了。
他从文晏和肩膀上抬起脸,揉了揉眼睛,低头看着豆豆:“豆豆哥哥。”
豆豆伸出手:“走,我带你去洗手。三奶奶说吃饭之前要洗手。”
文静姝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小家伙并排站在水缸边洗手的背影,手的动作出奇地一致。
搓手心、搓手背、搓手指头缝,都是李秀莲教的标准流程。
只不过豆豆洗得快,三下五除二就搓完了;舟舟洗得慢,每一根手指头都要搓到。
豆豆站在旁边等着,等了一会儿,从他口袋里掏出他那块皱巴巴的手帕,塞到舟舟手里:“给你擦。”
舟舟接过手帕:“谢谢豆豆哥哥。”
豆豆拉着舟舟走到方桌边,先让舟舟爬上长凳坐好,然后自己挨着他坐下。
林清君中午做的菜不多,主要是把文静姝从单位食堂带回来的那一堆菜热了一遍。
蒜薹炒腊肉、木须肉、清炒小白菜,再加一个她自己做的番茄蛋花汤,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文仲平先给文静姝舀了一碗汤,又把里面的蛋花捞了又捞,大半都捞到了她碗里。
然后给豆豆和舟舟一人舀了半碗。
文晏和伸手把舟舟的碗往里推了推:“慢点吃,烫。”
舟舟拿起勺子,吹了吹,然后舀了一勺腊肉,颤颤巍巍地把勺子递到文静姝嘴边:“姑姑吃。”
文静姝低头吃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豆豆在旁边看见了,也舀了一勺鸡蛋,递到林清君嘴边:“三奶奶吃!”
林清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投喂搞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了:“行了,你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