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是被一只小脚丫蹬醒的。
一只凉丝丝的、肉嘟嘟的小脚丫,精准地踹在了她的右脸上。
她睁开眼的时候,舟舟整个人已经横过来了,小被子缠成一条麻花状裹在肚子上,两条腿岔开,一只脚在她的脸上,另一只脚悬在床沿外头晃荡。
睡衣的裤腿卷上去了,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腿,白白嫩嫩的,像刚从泥里拔出来的嫩藕。
就这睡姿,昨晚还信誓旦旦地说“我睡觉一动都不动”。
男人的嘴,三岁也是骗人的鬼。
文静姝把他的小脚丫塞回被窝里,又把他的身子慢慢挪正。
小家伙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着什么,嘴瘪了瘪,眼看要醒。
她赶紧把手指塞进他手心里,他攥住了,眉头这才舒展开,又沉沉睡过去。
昨晚舟舟醒了两次。
第一次是半夜一点多。
文静姝是被一阵细细的、压抑的哭声惊醒的。
把脸埋在被子里、怕被人听见的、闷闷的抽泣。
她赶紧侧过身,右手把小被子掀开一角,舟舟缩在里面,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两只手攥着被边,指节发白。
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文静姝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轻轻把他连人带被子捞过来,搂进怀里,右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舟舟不怕,姑姑在呢。不怕不怕。”
她一遍一遍地轻声说着“姑姑在”,右手拍着他的背,嘴唇贴着他的头顶,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软趴趴的头发上。
过了一会儿,舟舟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他从她怀里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嘴唇瘪着。
那双大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雾,焦距都对不准。
文静姝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又在他左眼皮上亲了一下,右眼皮上也亲了一下。
“姑姑在。睡吧。”
舟舟把脸重新埋进她怀里,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第二次直接往她怀里钻。
像一只找窝的小狗,脑袋拱啊拱的,拱进她胳膊底下,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把她的右胳膊拽过来搭在自己身上,才满意地不动了。
全程没睁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文静姝被他这一套自助式依偎搞得哭笑不得,只好保持着右胳膊搭在他身上的姿势,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两次。
比她在省城听说的“一晚上醒五六次”已经好太多了
文静姝侧过头看了看枕头旁边的手表。
六点四十。
还能再躺十分钟。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舟舟露出来的小肩膀。
清晨的十分钟过得比平时快多了。
她感觉就是眨了眨眼,再看表,六点五十七了。
该起床了。
看了一眼舟舟,算了,让他再睡一会儿。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被子给他掖好,被角塞在肩膀底下,又把那只被他踹到床尾的小鸭子枕头捡回来,放在他手边。
文静姝转身去洗漱。
她单手洗漱完毕,头发编了一条松松的侧辫,搭在右肩上。
对着镜子照了照,气色还行,昨晚虽然被蹬醒了两回,但好歹睡够了时辰。
回到房间的时候,舟舟还在睡。
姿势已经从“大字型”变成了“撅着屁股”,被子被蹬到脚底下,卷成一团咸菜。
文静姝走过去:“舟舟。”
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那么一丢丢,尾音往上挑了挑:“舟舟,起床啦。”
小家伙的睫毛颤了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在做一个“要不要醒过来”的思想斗争。
斗争了大概三秒钟,他放弃了,眼皮又塌下去了。
她侧过身,右手轻轻拍了拍舟舟的小屁股:“舟舟,天亮了,该起床了。”
没反应。
睫毛都没动一下。
她又拍了两下:“舟舟,姑姑要上班了。你不起来和姑姑一起上班吗?”
舟舟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迷迷糊糊地看着她,愣了两三秒,大概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真的是姑姑。
然后他伸出两只小胳膊,往她怀里扑。
“姑姑抱。”
小奶音又软又黏,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带着起床气特有的撒娇尾音。
文静姝右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他捞进怀里。
“舟舟,昨天晚上谁说自己睡觉一动不动的?”
舟舟把脸往她肩窝里埋得更深了,假装没听见。
“谁半夜把小脚丫蹬到姑姑脸上的?”
装死。
“谁横过来睡的?嗯?头在姑姑这边,脚在墙那边?”
舟舟从她肩窝里抬起脸,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不是我。”
文静姝挑了挑眉。
舟舟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床头那只小鸭子枕头:“是小鸭子。”
三岁就会甩锅了,这孩子的语言能力恢复得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行,是小鸭子。”她在舟舟脸蛋上亲了一口,“那今天晚上让小鸭子自己睡,舟舟跟姑姑睡,好不好?”
舟舟认真地点了点头,大概觉得这个方案非常公平。
小鸭子背锅,他陪姑姑,双赢。
她给舟舟换衣服。
白布小褂,深蓝色的小裤子,一双小布鞋。
她给他穿的时候,舟舟自己把胳膊伸进袖子里,伸错了,伸到领口外面去了,手从领口探出来。
文静姝笑得不行,把他的小胳膊从领口里解救出来,重新塞进正确的袖管里。
舟舟自己也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文静姝把防晒霜点涂在脸上,轻轻拍开。
舟舟坐在床沿上,两只小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歪着脑袋看她拍脸,看得很认真。
“姑姑,你在干什么?”
“擦香香。”
“为什么擦香香?”
“擦了香香,太阳公公就不会把姑姑晒黑了。”
“那我也要擦。”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她从儿童面霜里挖了一坨在指尖上,点在他额头上、两边脸蛋上、鼻尖上、下巴上,然后轻轻抹开。
舟舟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个被妈妈打扮的小布娃娃。
抹完了,他睁开眼睛,伸出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滑滑的。”
“嗯,滑滑的。舟舟的脸像剥了壳的鸡蛋。”
舟舟对“剥了壳的鸡蛋”这个比喻很满意,仰起头看着她:“姑姑的脸也是鸡蛋。”
文静姝笑着把他从床沿上抱下来,右手牵着他的小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小家伙走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要两只脚都站稳了才迈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