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文静姝侧过头,“一会儿到了供销社,先把货卸了。晚上我带舟舟回家,就不去你家吃饺子了。你跟嫂子说一声,改天我专门去。”
文建军的方向盘差点打滑。
“那不行。”他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嫂子今天早上就买好肉了,专门挑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你这时候说不去,我回去怎么交差?”
文静姝张了张嘴。
“还有啊,豆豆今天没去托儿所,你嫂子专门把他留在家里了。说静姝姑姑要来,让他在家等着。你要是今天不去,豆豆肯定很失望。”
文静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豆豆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仰着头看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奶声奶气地喊“姑姑骗人,姑姑说话不算话”。
那画面太有杀伤力了,她的防线瞬间崩了一半。
“再说了,”文建军瞥了一眼她怀里的秦云舟,“你看舟舟这个样子,回家对着四面墙,多闷得慌。我家豆豆跟他一般大,两个小孩在一块儿玩,总比他一个人闷着强。豆豆那小子嘴碎,一个人能对着板凳说半天话,说不定能把舟舟带得话多一点。”
文静姝低头看了看秦云舟。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舟舟,姑姑带你去叔叔家吃饺子好不好?叔叔家有个小哥哥,叫豆豆,跟你一样大。他有好多小汽车,你想不想和他一起玩?”
舟舟慢慢点了点头。
“想。”
文建军听见了:“行!那就这么定了!先去供销社卸货,然后我去运输队取车子,正好顺路回来接你们去我家吃饺子!”
文静姝伸手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是早上出门前林清君塞进她包里的。
另一个,文建军早就三口两口啃完了。
她把苹果递给秦云舟。
“舟舟,饿不饿?先吃个苹果垫垫。姑姑早上从家里带的,可甜了。”
秦云舟接过苹果,两只小手捧着,咬了一小口。“
咔嚓”一声,脆生生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又咬了一口。
“甜不甜?”
他使劲点了点头,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
舟舟忽然停下来,把苹果举到她嘴边。
“姑姑吃。”
“姑姑不饿——”
舟舟看着她,就一直举着苹果。
文静姝低头在苹果上咬了一小口。
舟舟这才满意地把苹果收回去,继续啃。
文建军在旁边看着:“静姝,这孩子跟你亲。”
文静姝低头看了看舟舟:“甜就多吃点。姑姑家还有好多呢,以后天天给你吃。”
远远地,供销社那栋三层灰砖楼出现在视野里。
然后文静姝看见了门口那群人。
乌泱泱的,少说有二三十号人,把供销社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有的拎着布兜,有的端着搪瓷盆,有的手里攥着粮票和钞票,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但眼珠子全往街口这边瞟。
“这是……”文静姝反应过来了,“等着买白糖的?”
“那可不。”文建军把车速放慢,“六百公斤白糖,今天到。这消息一传出去,全县的家庭主妇都得拎着兜子来排队。”
这些人,可能等了很久很久了。
现在有六百公斤。
够全县人民过一个甜滋滋的五一节了。
文建军把卡车稳稳地停在供销社门口。
文静姝抱着舟舟,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谢文贵第一个迎上来。
他看了一眼文静姝怀里的孩子,但没有多问。
“静姝,回来了?路上顺不顺利?”
“顺利。”文静姝把舟舟往上颠了颠,从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单手递过去,“谢科长,单据,发票、收据、出库单,全在里头。”
谢文贵接过去抽出单据看了看:“好,好。静姝,辛苦了。”
郑燕燕也凑过来了,她看了看文静姝怀里的云舟,眉毛挑了一下,但也很识趣地没先问,而是拍了拍文静姝的右肩膀:
“白糖大王,名副其实。”
马德胜在后面使劲点头:“小文,六百公斤啊!你知道刚才有多少人跑来问‘白糖到了没有’吗?门口这帮人,全是听见风声来排队的!”
她刚想说点什么,周晓棠已经忍不住了。
她先是看了看文静姝怀里那个趴在她肩膀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的小人儿,然后一把拉住文静姝的右手:
“静姝!刚才公安局打电话来核实你的身份,把我们都吓坏了!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什么事了!谢科长差点派大刘骑自行车去追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这孩子是谁?”
谢文贵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文静姝轻轻拍了拍秦云舟的后背,:“路上捡的。问什么都不说,就抱着我不放。我看着他怪可怜的,就带回来了。”
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我怀疑是被拐卖的,自己逃出来的。我在双河县公安局备了案,那边说先在我家住着,等找到家人再说。”
谢文贵看着文静姝怀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儿。
“你做得对。孩子不能扔在那儿不管。你把他带回来,是积德的事。”
郑燕燕在旁边使劲点头,眼眶都有点红了:“静姝,你这人心眼也太好了。自己胳膊还缝着针呢,路上捡个孩子就抱回来了。这孩子也是命好,遇上你了,要是遇上别人……”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马德胜在旁边搓了搓手:“小文,你可真是……你让我说啥好呢。上回抓杀人犯,这回救孩子,你干脆别叫‘白糖大王’了,叫‘见义勇为专业户’算了。”
文静姝被他逗笑了:“马哥,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
“碰上了就管,这才叫本事。”老赵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周晓棠一直盯着云舟看,她的眼眶红了。
“这孩子,得多害怕啊。”
周晓棠忽然“哎呀”了一声,一拍脑门。
“静姝!你三嫂今天上午来过了!”
文静姝愣了一下:“晓芸嫂子?”
“对!她拿着广播站的稿子来找你,说吴站长让她先拿给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要播了。结果你出差了,她就说……”
“说什么?”
“说她明天上午再来。还说你回来了跟她说一声,她就不过来了,省得多跑一趟。但我刚才光顾着等你,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文静姝想了想:“没事,明天她来了再说。稿子也不急这一天。”
“行,那边白糖也入库了,我和燕燕姐也先去买白糖了,正好多买点,后天放假回家,我给家里也带点。”
周晓棠拉着郑燕燕就走了。
谢文贵又过来说:“静姝,今天你辛苦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明天上午再来。”
文静姝点了点头:“谢谢科长。”
“还有,你那个胳膊,明天是不是该拆线了?”
“是,明天下午去医院拆。”
“行,明天上午办完事,下午你就别来了,直接去医院。拆线是大事,别耽误。”
“谢谢谢科长。”
谢文贵点了点头:“对了。孩子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咱们供销社别的不敢说,奶粉、麦乳精、饼干这些,还是能搞到的。你要的话,我给你批条子。”
“谢科长,我记下了。有需要我肯定找您。”
谢文贵这才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文静姝抱着舟舟等了会儿,文建军的自行车铃铛声就传过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把秦云舟的小布包挎在自己肩上,把文静姝的包挂在把手上。
文建军跨上车,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一眼:“坐稳了?”
“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