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驶出省城大约二十分钟,。
静姝。文建军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前面有个岔路口,路边有片空地。咱们要不要停一下?
怀里,秦云舟已经彻底睡着了。
可能没有任何一个小朋友能躲得掉上车就睡的定律。
小家伙的呼吸均匀绵长,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二哥,我下去打个电话。文静姝把云舟小心翼翼地挪到座位上。
小家伙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着什么,又缩回去了。
文静姝把那件薄外套重新给他盖好,把小汽车塞回他手心里。
你去吧,我看着孩子。文建军侧过身子,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秦云舟身上。
文静姝推开车门下去。
路边有一个邮电代办所。
她走进代办所,柜台上摆着一台黑色的拨号盘电话机。
柜台后面的大姐正低头织毛衣,两根竹针在手指间翻飞。
大姐织毛衣的手法极其娴熟,眼睛都不用看,手指自己就知道往哪儿戳。
同志,打个电话。
胖大姐把电话机往她这边推了推,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文静姝拿起听筒,拨了文仲平办公室的号码。
爸,是我。
静姝?你到哪儿了?货拉上了没有?路上顺不顺利?建军开车稳不稳?你胳膊疼不疼?
爸,爸,您慢点。货拉上了,单据齐全。建军哥开车稳当着呢,我胳膊不疼,腿也不疼。
文仲平在那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省城那边的事办完了?
文静姝侧过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胖大姐。
爸,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您旁边有人吗?
文仲平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
说吧,没人了。
文静姝把陈教授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话筒,右手拢在嘴边,怕声音飘出去。
人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着了。师公和老师都还好,师兄嫂子也还好。
我让二哥把车停路边,就是怕在省城打电话不方便。老师家那边隔墙有耳,邮电局里人多嘴杂,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做得对。闺女,你想怎么办。”
“爸,我想帮他们争取主动下放。地点尽量往清平县附近靠,这样到了那边我能照顾他们。您能不能帮忙问问,咱们县附近哪个公社能接收?条件是苦一点没关系,但得安全,不能太偏远。”
“行。”文仲平答应得没有一丝犹豫,“我一会儿就去找人问。几个公社的书记我也认识。你先别急,这事儿急不得,但也拖不得。我今天就把路子跑起来。”
“谢谢爸。”
“谢什么。你陈老师对你好,你帮她,天经地义。你爸我帮你的老师,也是天经地义。咱家不兴说谢。”
文静姝的鼻子酸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爸,还有一件事。”
“说。”
“我把陈老师的小孙子带回来了,家里出事后被吓着了,快一个月不怎么说话了。我看他待在那个环境里实在不行,就带回来了。等师兄他们下放的地方定下来、安顿好了,再送回去。”
文静姝说完,把听筒贴紧耳朵,等着她爸的反应。
“带回来好。孩子不能待在那地方。”文仲平的声音很平静,“你妈知道了肯定也这么说。家里多双筷子的事,还能饿着一个孩子?让你妈给他炖点汤补补。三岁的孩子,吓坏了可不好养回来。”
“爸,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一会儿带舟舟去附近的公安局报个案。”
“报案?报什么案?”
文静姝把她想好的说辞说了一遍:
在路边捡到的孩子,可能是被人贩子拐走的,自己逃出来了,一直抱着她不放手。
公安局的同志问什么都不说,她就说先把孩子带回家,她爸是清平县公安局局长,可以帮忙寻找孩子的父母。
文仲平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你这招使得好。孩子从省城带回来,总得有个说法。你主动去报案,就是光明正大地把孩子带回家。以后谁问起来,都有据可查,‘文局长的闺女在路边捡了个孩子,报了案的,公安局有记录’。比你偷偷摸摸带回去、被人嚼舌根强。”
文静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爸懂她。
不但懂,还给她把后路都想好了。
“爸,那您那边……”
“你放心。你报案的派出所肯定要打电话到清平县核实我的身份。程序上走得通,谁也挑不出毛病。”
“谢谢爸。”
“行了,赶紧去办。路上慢点,让建军开车别太快。孩子小,经不住颠。”
“知道了。”
文静姝把听筒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同志,电话费。
胖大姐抬起头,看了一眼钱,从抽屉里翻出零钱找给她。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全程一个字都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