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噔噔噔的。
周晓棠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她冲文静姝招招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静姝!吃饭了!
文静姝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二十,该吃午饭了。
她站起来,把挎包背上,走到周晓棠身边。
郑燕燕也站起来,端着一个铝饭盒,冲文静姝笑了笑:走吧妹妹,带你认认食堂的门。
食堂在供销社后院,是一间红砖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职工食堂四个字。
里面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每张桌子配四条长凳。
打饭的窗口排着七八个人,都是供销社的职工,端着搪瓷碗和铝饭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文静姝走到窗口往里看了一眼。
今天的菜是红烧肉炖土豆,白菜炖粉条,清炒豆芽,咸菜丝。
主食是杂粮窝头和白米饭。
肉菜两毛钱一份,不要票。
晓棠,郑姐,你们想吃什么,我请你们。
周晓棠愣了一下:你请?
嗯,今天第一天上班,高兴。感谢上午晓棠带我认门,感谢郑姐照顾我。
她从挎包里掏出钱和饭票:不过我胳膊不方便,得麻烦晓棠帮我打。
周晓棠和郑燕燕对视了一眼。
郑燕燕先笑了:行,那姐就不跟你客气了。来一份红烧肉炖土豆,一份白菜粉条,两个窝头。
周晓棠也笑了:那我也一样。
文静姝把钱和饭票递给周晓棠:晓棠,红烧肉配米饭才好吃,你们不用替我省,都吃白米饭,可不可以帮我多打两份红烧肉炖土豆,帮我装饭盒里,晚上带回去。
两份带走?静姝,你家晚上吃得挺好。
给我爸妈和二哥带的。我爸说食堂红烧肉炖土豆好吃,上次吃过一回,念叨好几天了。
周晓棠笑着去打饭了。
打菜的刘师傅果然手抖,勺子挖起来的时候满满一勺,往碗里倒的时候抖了两下就剩半勺了。
周晓棠盯着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圆,刘师傅被她盯得不好意思,最后多给了半勺。
郑燕燕在旁边捂着嘴笑。
三个人端着饭碗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来。
文静姝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散了,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吸饱了汤汁,嚼起来满嘴都是肉香。
土豆也炖透了,粉粉糯糯的,用筷子一压就成泥,拌在饭里能多吃半碗饭。
好吃。
那可不,刘师傅的红烧肉是一绝。
郑燕燕压低声音说:静姝,姐跟你说个事儿。
郑姐你说。
咱们科那个赵卫国,你注意点。
文静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周晓棠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说:我上午就想跟你说了,没来得及。那个赵卫国,听说他爸是市商业局的。
文静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市商业局?
好像是业务科的副科长。周晓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来你们采购科,听说是下来镀金的。待个一年半载,回去就提拔。
文静姝点了点头,没说话。
怪不得。
怪不得他爸给他大前门烟,怪不得他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那么快。
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孩子。
不过他倒是没什么架子。郑燕燕夹了一块土豆,来了几天了,跟大家处得还行。就是这个人……她想了想,找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词,太会来事儿了。
周晓棠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就是太会来事儿了。见谁都笑,跟谁都客气。
文静姝低头吃了一口饭。
她想起了赵卫国看她的时候那个眼神。
像一个人站在柜台前面,对着货架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估价钱。
谢谢郑姐,谢谢晓棠。文静姝笑了笑,我知道了。
郑姐,那你呢?她问,你是来干什么的?
郑燕燕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悠悠地说:我啊,我是来养老的。
周晓棠差点把饭喷出来。
你们别不信。我家那口子在化肥厂当副厂长,一个月工资够我们一家子吃的了。我上班就是图个事儿干,不闲着。采购任务嘛,每个月完成就行,不多不少,刚刚好。多了,累得慌;少了,脸上不好看。
那您刚才在办公室拔眉毛……
拔眉毛怎么了?郑燕燕理直气壮,上班也得注意形象。你看咱们科那些男的,一个个穿得跟灰老鼠似的,我看着都替他们媳妇愁得慌。
周晓棠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文静姝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郑燕燕这样的人,看着不上进,其实是最聪明的。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她
有自己的渠道,能完成任务,但不贪多;她有自己的生活,上班是上班,下班是下班,泾渭分明。
这种活法,也挺好的。
吃完饭,周晓棠帮文静姝把饭盒装好,递给她:给,晚上带回去。刘师傅的红烧肉炖土豆,你爸肯定高兴。
文静姝接过来,把饭盒放进挎包里。
郑燕燕打了个哈欠,说要去宿舍眯一会儿。
周晓棠挽着文静姝的胳膊往回走,路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停住脚步,前后看了看没有人。
静姝,还有呢,刚刚没说完。
你们采购科那个马德胜,他姐夫是市食品公司的。
文静姝的脚步顿了一下。
食品公司?
嗯。所以他才能搞到省城物资局的货。不过他这人嘴大,藏不住事儿,你跟他相处的时候留个心眼就行。人倒是不坏。
文静姝点了点头,心里在那张采购科关系网上添了一笔。
马德胜——姐夫在市食品公司——省城物资局的渠道。
刘建设——农资系统的老关系。
郑燕燕——丈夫是化肥厂副厂长。
赵卫国——父亲是市商业局业务科副科长——来镀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