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棠站在门口:“谢科长,新人来报到了!”
办公室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抬起来,像一群正在晒太阳的猫突然听见了开罐头的声音。
“你就是文静姝?”一个声音从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传出来。
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型偏长,戴着一副老花镜。
这就是谢科长,谢文贵。
“谢科长好。”
谢文贵绕过桌子走过来,点了点头。
“嗯,来了就好。你那个胳膊,高主任跟我说了,最近别搬重东西,有什么活儿让男的干。”他往办公室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几个男办事员脸上掠过,“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就喜庆,“谢科长您放心,文同志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保证不让她搬一张纸。”
“就你话多。”谢文贵瞪了他一眼,“这是老马,马德胜,采购科的老人了,什么都好,就是嘴碎。”
“谢科长,您这话说的,我那叫嘴碎吗?我那叫热情。”马德胜一点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冲文静姝摆了摆手,“文同志,你别听谢科长的,我这个人最好相处了。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采购科没有我老马不知道的事儿。”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男人头都没抬,一边翻着手里的笔记本一边慢悠悠地飘过来一句:“是,没有你不知道的,也没有你不往外说的。”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笑声。
马德胜脸不红心不跳:“老赵你这话说的,我那叫信息共享。”
瘦高个——老赵——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文静姝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
文静姝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话少,活多,不好惹。
谢文贵没理他们,继续给文静姝介绍。
“这是老赵,赵德厚。”
“这是大刘,刘建设。”谢文贵指了指靠门口那张桌子后面坐着的一个壮实男人,三十五六岁,脸被太阳晒得黝黑,手背上全是粗粝的纹路。
大刘站起来,冲文静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文同志,以后有搬不动的东西喊我,别客气。”
文静姝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刘哥。”
“这是小王,王鹤。”谢文贵又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三十出头的一个男人,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桌上摞着一堆文件夹,正在埋头写着什么,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抬起头来,冲文静姝笑了笑,又低下去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张空桌子上。
“那是你的位子。”谢文贵指了指那张桌子,“旁边是小郑,郑燕燕,今天应该是去下面公社采购了。咱们科加上你,一共两个女同志,以后你俩多照应。”
“好的谢科长。”
“坐吧。”谢文贵回到自己座位上,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咱们科上半年采购工作的总结,你先看看,熟悉熟悉情况。有什么不懂的,问老马。”
“为什么问我?”马德胜从后面探出头来。
“因为你话多。”谢长贵和老赵异口同声。
办公室里又响起一阵压低了笑声。
文静姝接过文件,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她把挎包挂在椅背上,翻开文件,开始看。
文件不厚,十来页。
内容是把清平县供销社今年上半年采购的物资分门别类列了一遍,粮食、副食、日用品、农资、工业品,每一类后面跟着一串数字:采购量、采购价、供货单位、到货时间。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遇到数字就在心里默默换算一下。
看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采购科上半年进的货,供货单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家——省城物资局、市食品公司、几个固定的公社。
渠道很稳定,稳定到了近乎僵化的程度。
比如搪瓷制品,上半年只进了一批,从省城物资局调拨的,到货周期足足用了二十天。
但据她所知,邻市就有一家搪瓷厂,质量不差,价格还低,走公路运输三天就能到清平。
但她没有急着说什么。
第一天上班,多看少说,这是她妈教她的。
她把文件合上,翻开第二份,是谢长文贵刚才递过来的,关于下个月采购计划的草案。
正看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他一进门,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徐科长。”马德胜第一个打招呼,语气比刚才跟谢长贵说话的时候正经了不少。
徐副科长,徐广才。
文静姝站起来:“徐科长好,我是文静姝,今天刚来报到的。”
徐广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坐吧。高主任跟我说了,你是研究生,学贸易经济的。好好干。”
语气不冷不热,说完就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了,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看。
马德胜冲文静姝挤了挤眼,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没事”。
文静姝重新坐下来,继续看她的文件。
一个科室里,科长快退休了,副科长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想往上走的年纪。
但科长还没退,副科长就得等着。
这种微妙的权力结构,她还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