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骑着车，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不知不觉就到了老街。
文静姝骑到街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石墩上。
文静姝知道，那是奶奶在等她。
每次她来，奶奶都会坐在石墩上等。
不管她提前说没说过要来，不管她几点到，奶奶永远在那里。
有一次她临时决定来，没提前通知，到的时候，奶奶还是坐在那里。
她问奶奶：“您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奶奶说：“我不知道啊，但我每天都在这儿坐着，你哪天来，我都能第一个看见你。”
文静姝想到这里，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把自行车骑到石墩旁边，单脚撑地，叫了一声：“奶奶！”
奶奶眯着眼睛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
奶奶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斜襟盘扣褂子，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她的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亮得很，看见文静姝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就更亮了。
“哎呦我的乖孙女！”奶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文静姝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你妈是不是又不给你做好吃的？脸都尖了。”
文静姝忍不住笑了：“奶奶，我没瘦，我还胖了两斤呢。”
“胖什么胖，你奶奶我这双眼睛，比秤还准。”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放，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摸了摸。
“你摸摸这脸，都没肉了。你妈也是的，天天忙工作，也不知道给你炖点汤喝。你看看你看看，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文静姝哭笑不得，她脸色白是天生的，皮肤白怪我咯？
但她不敢说，说了奶奶肯定要反驳“谁说的，你小时候脸都红扑扑的”。
她只能乖乖站着，让奶奶摸够了、念叨够了，才把手抽出来，把包递过去：
“奶奶，我给您带了点东西。排骨肠还有两盒龙须酥，入口即化的，您牙口不好，吃这个正合适。”
奶奶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嘴上说：“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你这孩子，净乱花钱。”
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文静姝知道，奶奶这不是在意拿了多少东西，是在意这份心。
把手伸进挎包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奶奶，这是我爸让我给您的。”
奶奶看了一眼信封，没接，眉头皱起来：
“又给钱？你爸这个人，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往家里给钱倒是大方。我不要，你拿回去。”
说着就把信封往回推。
文静姝早料到奶奶会推，手缩了一下没缩回去，被奶奶按住了。
“奶奶，您别让我为难呀。”
她笑着，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我爸说了，这钱必须给您，我要是不给，他回去要骂我的。您舍得让我挨骂？”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瞪了她一眼：“你爸敢骂你？他骂你你来找奶奶，奶奶骂他。”
话是这么说，但手已经松了。
文静姝趁机把信封塞进奶奶手里，又用两只手把奶奶的手指合拢，包住那个信封，按得紧紧的。
“拿着嘛奶奶，您不拿着，我心里不踏实。我爸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说了给就一定要给，不给能念叨我一个月。您忍心听您孙女被念叨一个月？”
奶奶被她这一套连珠炮似的撒娇说得没脾气了，嘴角想绷着，但已经绷不住了，眼角笑出了褶子。
“你这孩子，嘴跟抹了蜜似的。”奶奶把信封收进口袋里，又伸手在文静姝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跟你妈一个样，会说话。”
文静姝嘿嘿笑了两声，挽住奶奶的胳膊，脑袋往奶奶肩上一靠：“那可不，随我妈嘛。”
“爷爷呢？”她张望了一下。
“你爷爷在后院菜地里呢，一大早就起来了，说要把那几垄地翻一翻，种点萝卜。”
奶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嫌弃，但眼神里全是纵容。
“你别管他，他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坐下，奶奶给你倒水，今天早上刚烧的开水。”
文静姝被奶奶拉着进了堂屋。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爷爷自己写的，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行书，笔力遒劲，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底。
“喝，喝，刚晾的，不烫。”奶奶把杯子塞到她手里，在她旁边坐下来，拉着她的手不放。
“你妈打电话来说你毕业了？哎呦我的乖孙女，你可给咱们家长脸了。你爷爷知道这个消息，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念叨‘静姝这孩子有出息，比我有出息’。”
文静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水：“奶奶，您别这么说，爷爷是校长，我才哪儿到哪儿。”
“你爷爷当校长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奶奶说得理直气壮。
文静姝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我爸去市局了，有个案子，脱不开身。我妈也上班，走不开。我二哥在医院，今天有手术，也来不了。”文静姝解释道，“就我一个人来了。”
“没事没事，你来了就行。”奶奶拍了拍她的手。
“你来了，你爷爷比看见谁都高兴。你是不知道，你爷爷天天念叨你，说你小时候在他膝头上爬来爬去的，现在长大了，不来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想得很。”
她想起记忆里，小时候确实经常来爷爷奶奶家。
夏天的时候，爷爷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铺一张凉席，她趴在凉席上看小人书，爷爷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给她扇风，一边扇一边讲三国演义的故事。
讲到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时候，她会睁大眼睛问：“爷爷，关羽是不是特别厉害？”
爷爷笑着点头：“厉害，比你爸还厉害。”
“那我爸打得过关羽吗？”
爷爷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打不过，但你爸能请关羽吃饭，请他帮忙抓坏人。”
她那时候小，觉得这个答案很合理。
现在想想，爷爷是在逗她玩呢。
“奶奶，我去后院看看爷爷。”文静姝站起来。
“去吧去吧，把他叫回来，别老在地里蹲着，腰不好还逞能。”奶奶摆了摆手，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你顺便把那边的韭菜割一把回来，中午我给你包饺子吃。”
文静姝应了一声，穿过堂屋，从后门出去，准备去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