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一声呵斥,压得现场鸦雀无声。
方才带头起哄的几个人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
林朔白见状,简单三言两语把方才争执的来龙去脉禀报给赵旅长。
听完之后,赵旅长神色了然,看向桑晚晚,语气带着分明的赞许:
“桑同志,你的情况陆青早就跟我汇报过。这一包糖是你个人自备,冒着风雪背进灾区,专门留给孩童、重伤体虚之人,考虑得十分周全。危难时刻,分得清轻重缓急,很难得。”
这话等于当众摆明立场,直接站在了桑晚晚这一边。
周围的人脸色一阵变幻,何薇站在人群侧边,指尖死死绞着衣角,心里又急又慌,万万没想到赵旅长会恰巧赶过来。
赵旅长伸出手:“把糖拿给我。”
桑晚晚抬眼望他,瞬间便懂了赵旅长的用意。
若是由她来分配,无论怎么分,依旧会有人背地里说闲话,指责她偏心自私。
可由旅长出面分发,代表着部队的决断,在场这些人,半分异议都不敢再有。
她没有推辞,弯腰打开鼓鼓囊囊的急救包夹层,将那一小袋水果糖递到赵旅长手上。
粗糙的牛皮纸袋子薄薄的,里面剩下的糖果已经不多。
赵旅长拎着纸糖袋,目光环视在场所有医护与志愿者,声音铿锵有力:
“这些糖,所有权属于桑晚晚同志。经她同意,交由我统一分配。规矩不变,优先给到受惊吓的孩子、低血糖、吃不下食物的重伤伤员。”
他顿了顿,看向一众疲惫的工作人员,语气缓和几分:
“诸位连日奋战,辛苦我都看在眼里。部队的补给车队正在赶路,后续会送来甜食、干粮,大家再咬牙坚持几日。现在,不许再打这批救命糖果的主意。”
部队首长亲口定下规矩,谁还敢置喙。
方才闹得最凶的几个人满脸通红,羞愧地避开视线,方才满腹的不满,此刻半点都不敢流露。
何薇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嘲讽自己。
她本想借着众人的怨气打压桑晚晚,叫她当众难堪,谁知反倒让桑晚晚得了旅长当众夸赞,落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桑晚晚神色淡然,对着赵旅长微微颔首道谢。
“都散了!各归各位,该换药换药,该包扎包扎!伤员还在等着!”赵旅长沉声吩咐。
围观的人群纷纷散开,各自回到岗位上。
赵旅长把糖袋交给身边的通信员,叮嘱他跟着桑晚晚,按方才说的标准发放。
待旁人走远,他压低声音对桑晚晚说道:
“方才这事委屈你了。有些人吃不得苦,一累就容易生出怨气,往后若是再有人无端挑事,直接来找我。”
桑晚晚轻轻摇头:“旅长,我不委屈,只盼着多救几个人。”
一旁的何薇僵在原地,看着桑晚晚得到旅长维护,心里的嫉妒几乎快要将她吞噬,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寒风卷着营地地上的碎雪,扫过几人的脚边。
林朔白深深看着桑晚晚,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担忧,轻声开口:“你不要太逞强,小心你的腰伤。进山搜救摔那一下,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养好。”
桑晚晚下意识往后退开两步,不动声色拉开了一段距离,眉眼客气疏离:“多谢林医生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林朔白眼神骤然黯淡下去。
他心里哪里会不明白,这就是委婉的拒绝。
桑晚晚心中自始至终只有沈叙,对他只有同事之间的敬重,再无半分多余的情意。
方才情急之下出头护她,是他的本心,可这份关心,于她而言,已然是逾矩。
他压下心底那点泛起的酸涩,勉强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回去继续处理伤员。
这一幕,恰好落入还僵在不远处的何薇眼里。
方才糖果一事已经让她颜面尽失,满心妒火无处发泄,此刻看见这一幕,脑子里瞬间就冒出了龌龊的念头。
她眼珠转了转,心里暗自盘算。
怪不得桑晚晚处处有人护着,不光沈叙把她捧在手心里,连林医生也这般惦记关怀。
这些男人,全都向着她。
桑晚晚没有察觉何薇变幻不定的神色,转头便重新蹲下身,继续给旁边的灾民处理手上的冻伤。
苏知予快步走过来,默默递过来消毒纱布,小声安慰:“晚晚姐,刚刚委屈你了。”
“没事。”桑晚晚手上动作不停,指尖灵活地缠绕纱布,“救灾要紧,别的都不重要。”
营地四处依旧是呻吟声、脚步声,风雪还没有完全停歇。
何薇站在原地,看着桑晚晚从容忙碌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个阴暗的主意。
既然明面上挑不动桑晚晚,那她就暗地里做点手脚。
若是桑晚晚这边出点纰漏,就算有旅长撑腰,也免不了要受责罚。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算计,装作一副受了教训、安分下来的模样,拾起地上的绷带,慢吞吞回到自己的岗位,只是目光,总是若有若无落在桑晚晚的身上。
暮色沉沉,风雪稍稍收敛,营地响起晚饭开饭的哨声。
桑晚晚洗干净手上的药渍,从领饭处端来两份搪瓷饭盒,掀开帆布帘走进救护帐篷。
可床上空空如也,被褥被整齐叠好。
沈叙竟然已经下了床。
他左腿打着厚重石膏,不方便久站,便半靠在木箱拼成的简易桌旁,肩头的伤臂小心吊在绷带里,正埋着头翻看一摞厚厚厚厚的纸质文件。
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
陆青就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炭笔,低声汇报着安置点的统计情况,地上散落好几张皱巴巴的灾情统计表。
听见帘子响动,两个人同时抬过头来。
看见桑晚晚进来,沈叙眉眼瞬间柔和几分:“怎么才拿两份过来?你在外忙了整整一下午,该多吃一点。”
桑晚晚走上前,将两份还冒着热气的饭盒放在木箱桌面上,一份推到沈叙面前,另一份留给自己。
饭盒里是清炒的腌白菜,还有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条件艰苦,没有半点荤腥。
桑晚晚目光落在他打着夹板的左腿上,语气带着无奈,“赵旅长明明叮嘱过,让你老老实实卧床休养,你怎么偷偷爬起来处理公务?”
沈叙:“山上还有遗留隐患,各村伤亡、物资缺口都要核对清楚,心里放不下。躺着也睡不着,不如把要紧的文件先过一遍。”
陆青在一旁略显尴尬地挠挠头:“桑同志,我劝过团长好几回,他不听,非要撑着坐起来看材料。”
沈叙斜了他一眼,陆青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多插嘴。
桑晚晚走到他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再发热,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