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时间多问,也没有时间撒娇挽留,转身快步走到衣柜跟前,掀开柜门,手指微微发颤,开始给他收拾行李。
厚袜子、防寒手套、备用的秋衣秋裤、伤药、几块能长久存放的干粮,凡是能想到的,一股脑往帆布背包里塞。
沈叙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背影上。
以往无论接到什么样紧急的任务,抢险、演习、长途拉练,他永远是一声令下,拔腿就走,从来没有半分迟疑。
军令如山,军人的天职就是奔赴最危险的地方。
可今天,看着暖黄灯光下,那个腰上带着伤、还在为他忧心忡忡收拾东西的姑娘,沈叙心头竟破天荒掠过一丝迟疑。
舍不得。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又汹涌。
小家是家,可大家也是家。
没有千千万万个安稳的大家,哪来一个平安温暖的小家。
那点迟疑只在他心底盘旋了短短一瞬,便被沉甸甸的责任压了下去。
沈叙从身后走过来,一双手稳稳扶住她的腰:“你别动了,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裂口,别沾水。”桑晚晚没回头,把护膝抽出来塞进包里,“这个带上,雪地里跪久了膝盖受不了。还有手套,我织的那双加厚的,放在床底下那个抽屉里——”
“晚晚。”沈叙按住她忙个不停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也凉,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冷。桑晚晚终于停下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你刚回来……”她声音发颤,像被风吹散了,“又要走。”
一只带着薄茧、冰凉粗糙的手掌,轻轻扣住了她的后颈。
桑晚晚还没反应过来,他微微低头,带着一身风雪寒气的唇,重重覆了上来。
不是平日里温柔浅尝辄止的亲吻,这一吻带着压抑的牵挂、藏不住的不舍,还有一丝前路未卜的焦灼,力道很重,带着掠夺一般的滚烫。
桑晚晚鼻尖一酸,积攒的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悄悄滑了下来,她没有躲开,微微仰着头,任由他抱着自己。
漫长的深吻过后,沈叙缓缓退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嗓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对不起,媳妇。等我出完任务,一定安安稳稳回来,好好陪着你。”
桑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他冰凉的军大衣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声音哽咽:“沈叙,我怕……我真的担心你。”
一想到灾区那些凶险,塌方、余雪滑动、零下刺骨的严寒,她就浑身发冷。
沈叙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大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他独有的笨拙的安抚。
“别怕。”他看着她,眼神笃定,“你男人命硬,本事也不差,一定会活着,完整地回来见你。”
院门外,远远传来了短促的汽车鸣笛声,还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催他归队集合。
时间不多了,一秒都耽搁不起。
沈叙最后深深望了桑晚晚一眼,那一眼太重,藏了千言万语,然后他一把拎起收拾好的帆布背包,转身大步往外走。
“沈叙——!”
桑晚晚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冲到门槛边。
凛冽的风雪迎面扑来,她只能定定站在暖黄的灯光里,望着那个迅速融进茫茫白雪里的挺拔背影。
她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用力到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沉甸甸地往下坠。
大雪纷飞,遮住了前路,也仿佛要把那个奔赴险境的身影彻底吞没。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一盏孤灯,还有后腰痛处一阵阵绵长的钝痛。
桑晚晚望着无边无际的黑夜白雪,无声地在心里祈祷:
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桑晚晚在门口站了许久。
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冰得生疼,可她像感觉不到似的,目送那辆军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雪幕尽头。车身碾过的两道车辙很快就被新雪填平了,仿佛什么都没来过。
桑晚晚没体会过这般撕心裂肺的分离滋味,沈叙离开之后,她在院门口静静站了许久。
张嫂子披着棉袄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姜汤。
她往外走了两步,看见桑晚晚还杵在门口,单薄的棉袄裹着瘦削的身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晚晚!”张嫂子急急走过来,把姜汤往她手里一塞,又拿胳膊肘推她往屋里走,“站多久了?看脸冻通红了,快进去快进去!”
桑晚晚被推着退了两步,回过神来看见张嫂子满是关切的脸,勉强扯了扯嘴角:“嫂子,我没事。”
“还没事呢,嘴唇都冻紫了。”张嫂子把她摁进屋里,反手关上门,“穿的那么少,你身体不好,再冻出别的毛病来,沈叙回来岂不是心疼死。”
桑晚晚这时像是才感觉到冷,脚趾蜷了蜷。她低头把那碗姜汤端起来喝了一口,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终于暖和了一点。
张嫂子站在她旁边,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当兵的男人啊,出任务是常事。我家那口子在战场上二十多年了,说走就走,有时候半夜一个命令,人影都捞不着。当兵的男人,出任务本就是家常便饭。正是有他们在外冲锋守护,咱们才能拥有这份安稳日子。”
桑晚晚捧着碗,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嫂子。我明白他肩上有责任,我不会拦他。他守着他的大家,我就守着我们的小家。”
张嫂子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动容。
记得沈叙头一回把桑晚晚带回大院时,她远远看了一眼,心里就犯过嘀咕,这姑娘生得也太标致了些,眉眼精致得像画上走下来的人,站在一群灰扑扑的军嫂中间,扎眼得很。
那时候大院里有碎嘴的婆娘私下议论,说沈团长是捡了个宝,可这宝贝能不能拴住可不好说,军人三天两头不在家,生得这样好看的媳妇,心思稍微活泛一点,旁的什么人一勾搭,怕是人就飞了。
连她自己,头几个月心里也存着几分观望,替沈叙捏过一把汗。
可这大半年看下来,她亲眼瞧着桑晚晚是怎么过的。